5祸起无有崖 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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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人声熙攘,金半两退至边门悄悄隐入后园。一个家仆打扮的人迎上来,“帮主……”
金半两一眼瞪回去,那人急忙改口,“掌……掌柜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很快江湖上便都会知道咱们这儿有三千年的长白山参,您就等着咱的门槛儿被那些闻风而来的大员巨富踏破吧,妙手县又要多出几十家客栈了。”
金半两满意地点点头,“明天把妙手县附近的地方官员乡绅士族都找来吃饭。后天是能赶得到的武林中的头面人物。礼物备齐,下请柬时就直接送过去。”
“是。”
“把咱们的人马撒出去,别都聚在千笃谷附近引人生疑。记住,每一个对千年参感兴趣的人都要查清楚底细,包括亲戚朋友在内,一点儿也不能遗漏。”
“是。”
“还有……”金半两挠挠脸上的胡子,“要是有姓应的找上门来,不管什么时候我在做什么,立刻向我禀报。”
“是。”
院子里没有其他人了,金半两拖着一条直挺挺的腿回到了自己房中。关好门,他脱掉靴子撸起裤腿从膝盖上解下两根绑在一起的木板,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关节坐到了铜镜前。摘下帽子,揭了眼角的肉色薄布和颧骨上的黑痣,他又几把扯下脸上的胡子,揉揉脸颊再活动活动下巴,一张俊朗干净棱角分明的脸庞跃然镜中。
千笃谷,我活着回来了──项寻看着已然稚气全脱的自己,摸了摸之前用假痣挡住的一道疤痕:周轻重,你在哪儿呢?我带来的千年之宝能不能把你引出来?见了面你还认得出我么?你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不到一个月,果然如项寻身边的随从所说:长生馆前庭后院的地砖几乎要被慕名前来带着重金而至各路人物踩碎。妙手县外延路旁几家新起的客栈也已经在建造当中。
这天一早,项寻刚洗了把脸还没来得及改装易容,就有人跑来通报:有个姓应的老头儿求见。
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项寻有点儿激动。他告诉让那人等会儿,好生招待,自己赶紧抓了胡子、胶漆、夹板等乱七八糟的物件儿立刻开始装扮。
项寻带回来的人都来自关外,不大知道应万年的名头,自然也不认识他。可项寻之所以到千笃谷附近来开馆为的就是等他自己找上门来。
应万年正在会客的厢房里研究馆中伙计给端来的参茶,项寻拖着用夹板夹直了的腿挪进来。
“哟!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千笃谷谷主应万年应谷主?久仰久仰!”
应万年一抬头站了起来,“金掌柜?幸会幸会!”
又寒暄几句,应万年没有认出眼前的人,一心想着此行的目的不再废话直奔主题,“应某此次出谷只为贵馆的镇馆之宝,不知金掌柜可否赏个面子把千年人参卖给我?只要你卖,我不仅愿付黄金千两,更可将谷中所有珍稀药材、医书全数奉上,金掌柜可尽情挑选,我绝不还价。”
“哦?”项寻眼珠转转,“应谷主家中有危重病人?”
“那倒不是,是应某的一位朋友需要。”
项寻心中一动,“什么朋友?什么病症?竟要应谷主这样的神医也束手无策要来找我一个从不知名的关外粗人?”
“嗯……其实严格地来说应该算是一个晚辈,不过相交多年始终以兄弟相称。具体是什么人恕应某不便再透露更多。我知道前几天好些人都在金掌柜这儿碰了钉子,应某本不是会强人所难之人,要不是别无它法,断然不会厚着老脸前来相求,所以……还请金掌柜……”
行走江湖多年,应万年从来都是为人所求,今日第一遭求人自觉言语之间不免生硬尴尬,说着说着竟然红了脸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项寻不想难为他,随口问问本也就是为了装个样子,现在见他这样就更不好意思再假意推脱,喝口自己的茶不再转弯抹角,“实不相瞒,千年参不值应谷主呕心沥血写就的传世医书。只是我这宝贝是用来给对症之人救命的,一旦用错会当即七窍流血而亡,绝无救治生还的机会。可这段时间来我这儿求参的不是没有那么严重的病就是不肯让我亲自查看病人,更有甚者只是为了想要买去收藏,我只好佯装嫌他们出价不够,不肯出售。所以,应谷主想要人参并非难事,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让我见见谷主的这位朋友,如果他真的需要就是分文不予,在下也会心甘情愿把它送上。”
应万年毫无意外地露出了为难之色,“这……恐怕……”
“为难?”
“嗯。”
项寻脸色一变,将茶杯撴到桌上,“来人!送客!”
“啊?!”应万年没想到这金半两这么不留余地,赶紧上前一步贴到项寻跟前,生怕自己被人拖走似的,“金……金掌柜,你容我考虑考虑……”
“有什么可考虑的?我千里迢迢从关外来到你这中原西域苗疆交界之地,不知道你们的恩怨,也不认识什么人,不过是怕有什么不慎之举误人性命,你们这些来求参的人却一个个地推三阻四不肯让我了解病人的真实情况,这个不方便那个为难的,你们根本就是不信任我。既然这样,索性我明天就差人把人参送回长白山去,省得我这直性子看不惯你们这些虚与委蛇假情假意!”
“别!”一听项寻说要把人参送回去应万年急了,皱紧眉头一跺脚,“好吧……我那朋友的功夫深不可测,又有我跟在旁边,量你也不能把他怎么样。看得出金掌柜是真心悬壶,不似多事之人,我带你去见他就是。”
虞渊之约 之二
蒙头的布被摘下来,项寻没有马上睁开眼睛,直到应万年轻声叫他。缓缓抬起眼帘,瞳孔逐渐缩小,他很快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原来他们已经身处室内,很宽敞的厅堂正中是个正方形的大水池,水池里飘着些睡莲,睡莲下正有红色的鱼群悠哉游过。
项寻转头朝四周看看,发现堂中点着许多灯。已经是晚上了吗?感觉不像过了那么久啊!他心中暗忖。
半个多月前。项寻跟应万年一起离开千笃谷赶往天山,白天骑马晚上住店。其它都还好,就是偶尔投宿的客栈房间不够两人要挤一间时立可苦了项寻的下巴。胶漆糊在脸上一天还勉强能忍,可最长的一次项寻贴着满脸的假胡子坚持了三天,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毁容了。
好在今天早上总算是到了天山脚下,应万年跟项寻说要委屈他一下,自己的那位朋友住的地方需要保密,外人想去那里得蒙上眼睛由人带路过去。项寻很痛快地答应了。他想只要到了地方,总能有办法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被蒙上头走了一阵,项寻听出身边多了两个人,而且功夫都还不错。但应万年并不跟他们说话,只是偶尔提醒项寻脚下有石头或者有坑。直到刚刚,头上的布被拿掉之前,那两人悄悄离开,项寻知道身边又只剩了应万年一个。
从一开始项寻就明白:想见到一个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多年的人不会是件容易的事,可不料居然要费这么多的周折。不过这倒使得他对周轻重现在的情况愈发地感到好奇了。
“金掌柜,坐吧。”应万年把东张西望的项寻让到墙边的椅子上。
“您的那位朋友呢?”项寻看了一圈,发现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他跟应万年两个人。
应万年刚要回答,门外闪进一个黑影。项寻抬头看过去,是个黑袍黑裤的蒙面人。
应万年站起身,“伽陀,你家主人呢?”
项寻撇撇嘴:不是吧?这里的人平时都穿夜行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杀手。主人?不会是指周轻重吧?他什么时候也学会讲究这些个称呼了?
蒙面人看了项寻一眼,“主人去主峰峰顶了,还没回来。我先给这位客人安排个住处吧。”
项寻仔细看这人黑布间露出来的眉眼,竟觉得有些眼熟。伽陀?看着应该是汉人,怎么起了个西域人的名字?哪里见过吗?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没能找到什么相关的记忆,项寻只好站起来跟上他往后门走了过去。
应万年没动。想来是常客,有自己固定的房间,不需要招呼。
项寻跟着蒙面人七拐八绕地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停在了一扇门前,他心里止不住再次称奇:这什么鬼地方?!走了这么久居然还在房里。刚才经过的几个回廊明明应该是出现在庭院里的建筑,可一抬头却看得见天棚。还到处都点着灯,照得哪哪儿都跟大白天一样。
蒙面人抬手推开房门,“我家主人回来之前您就先住这里吧。应谷主的房间就在前面左转的院子里……”
“院子?”
“是的,这里虽然看不见外面,但我们还是习惯把隔开那些房间的空地叫院子。”
“哦,这样。”
“嗯……我们这儿地方很大,平时看不到多少人。饭食到了时辰会有人给您送到房里,您没事不要乱跑,有什么需要去找应谷主,他知道管什么事的人都在哪。”
“好的,我会老老实实呆在房里,直到你们家主人回来。”
“那您好好休息吧,我还有别的事,就不多打扰了。”
叫伽陀的蒙面人走了,项寻赶紧进屋把门关严用桌子顶上。
卸掉装扮,项寻透了条手巾抹脸:哼,没事不要乱跑?我的腿又没长在你身上。不到处看看我怎么知道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转眼两天过去,项寻终于明白自己大概在哪儿了。他想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是地下。
两天以来,项寻不但没见到一丝阳光,他到过的地方还都有棚有顶,看见的窗子也都只是摆设。要不是每天两顿饭送得及时,项寻恐怕会连自己呆了多久都分辨不出。而且这整个巨大的密闭空间里,从大堂到所谓的庭院,都是整天十二时辰地点着灯。
这里不是一般的大,比应万年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各个院落间穿梭,感觉像进了座宫殿。有些地方一直有人守着,他们没有蒙面,穿着也是正常的衣袍,不过说话的语气却跟那个伽陀同出一辙,看见项寻只知道告诉他不要乱跑。
很明显,不让去的地方他暂时是进不去的,而想出去不被发现也不可能的了,于是项寻决定先乖乖等着,静观其变。
第三天,项寻觉得没人把守的地方他已经去的差不多了,吃过晚饭便百无聊赖地蹲在厅堂的水池边看鱼。看了一会儿,鱼群游到了他的眼前。项寻一时兴起,迅雷不及掩耳地突然伸手,一尾亮晶晶的小红鱼就到了他的掌心。
小鱼被带离池水,立刻开始拼了全身的力气死命挣扎。项寻摸了摸它滑溜溜的身体,手一松,又把它放回到水中。鱼群已经走远,小鱼晕头转向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又急忙追上去……
项寻嘿嘿傻乐两声,觉得实在是有趣,便屏住了呼吸开始继续等待。
果然,鱼群很快又回到了项寻脚边,他就伸手再抓,抓完又放,放完还等着抓……如此折腾了几次,鱼儿们似乎终于长了记性,不再一起游向他。这下项寻更来劲儿了,他聚精会神地盯住水面想再找机会,以至完全忽略了周遭其它的所有事情。
好不容易等到又有一条鱼儿靠近,项寻手一挥,池水被搅起一阵涟漪,滑腻的感觉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与此同时,他猛然间感到一股锐利的寒气瞬间逼近了自己的眉心。他右手抓着鱼,左手本能地挡到额前接住了个冰凉的什么东西。
嗞啦一声,那东西在项寻的指间瞬间融化,消失殆尽。
“哪里来的狂妄之徒?谁准你戏弄我的鱼?”
项寻抬起头来寻声望去──刹那间时光倒流空间反转。眼前之人容颜依旧,七年的光阴竟没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虞渊之约 之三
池里的涟漪还在一波波地荡漾开去,水面反出的光影令一切都显得不够真实。
依然笔直挺秀的身影,依然散乱随意的发髻。眉还是那眉,不高兴的时候稍稍挑起半边,便是所有情绪的表达。眼还是那眼,长睫的阴影下似乎是永远的心如止水。
项寻不想,可目光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会勾起他万千回忆宛如新月的嘴唇上。多年不曾有过的心悸突然袭来,手里的鱼落回水中,项寻站了起来。
见这人不说话,只是连眼都不眨一下地盯着自己傻看,周轻重脚下一点,越过水池直接翻到了项寻面前,“阁下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我这儿随意进出?”
项寻低下头,看着只到自己鼻尖儿、正仰脸望向他的周轻重,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以前不是才过他的肩头?是他瘦了吗?怎么脸是窄窄的一条,身形也不再像记忆中那样的高大伟岸。
周轻重有些郁闷:难道这大胡子的歪眼没问题,是耳聋?
两人正一个痴傻一个不耐烦地四目相对,应万年从边门走了进来。
“轻重?!你可回来了!”
项寻和周轻重一起看他。
“应大哥?你怎么来了?”周轻重身体一转,朝应万年走了过。
“之前不是让承修给你送过信来,千笃谷有人在卖千年人参,我说了要想办法弄给你的。”
“我不是回信说了不需要么。”
“你是医生我是医生?我说需要你自然就是需要。”
周轻重回头看项寻一眼,“那这位是……”
“就是这位金掌柜在卖。”应万年说着拉起周轻重又回到项寻跟前,“这是金半两金掌柜,长白山人士,刚在妙手县开了家专卖人参和鹿茸的店铺。金掌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朋友,姓周。隐退江湖有几年了,你刚从东北关外过来,应该没听说过。”
“原来是周大侠,幸会。”项寻赶紧调动面部肌肉,换上商人该有的市侩表情。
“哦,金掌柜。”周轻重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转而又看应万年,“买参就买参,你怎么还把人也带来了?”
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留,虽然自己现在不是以本来的面目示人,可听周轻重这么说项寻还是很不自在。
应万年满脸尴尬地冲项寻笑笑,赶紧解释:“轻重说话一向直率,金掌柜不要介怀啊。”
“啊呵呵呵──”项寻故作潇洒地大笑两声,“江湖中人么,讲究的是真性情,用不着那些虚情假意的拐弯抹角。周大侠的性格我喜欢!”
周轻重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没说话,似乎还在等着应万年的回答。
冷场了片刻,应万年才想起周轻重问的什么,“哦,对。金掌柜说因为千年人参药性太强,怕使用不当误人性命,所以他要先见过用药的人才肯卖参。”
周轻重仔细打量项寻,“都说生意人见钱眼开无奸不商,看不出金掌柜竟是个例外。”
项寻和应万年都愣住:这算是夸奖么?
周轻重不理他们哭笑不得的表情继续说:“好了,人你已经看见了。其实我健康得很,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千年人参。不过应大哥想让我要,那我买了就是。多少钱?我如数给你,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让人送你离开。”
一点儿也没变,对不喜欢的人和事还是那么不懂得掩饰。项寻暗自腹诽,面上依旧笑着,“嗯……我想周大侠是误会了。我说要见需要用药的人不真的只是‘见’,也不仅是说说而已。你得让我号号脉,了解一下你的身体状况才行。”
“你懂医人?”周轻重看着项寻的打扮,怎么都觉得不像。
“略知一二。”
周轻重略一犹豫,“号脉就免了吧。反正人参就是买了我也是打算要送给应大哥让他以后拿来医别人用的。既然你不肯轻易出售那我也就此作罢,买卖不成人意在,天色已经不早,今晚金掌柜再委屈一晚,明天一早我派人送你出去。”
说完这话周轻重抬脚就要走,完全不像是假意推脱欲擒故纵,看来是真的不在意能不能得到那千年人参。
他很是潇洒,应万年却急了,“轻重!金掌柜腿脚不大方便,我们多花了好几天的路程才赶到这里,你就让他看看又有什么防碍?”
周轻重停下看项寻的腿,只觉得又长又直,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于是抬头盯住项寻,一丝怀疑在眼中闪过。
项寻心里一惊:糟了。本来只是想睡前出来走走,没想着能碰到什么人,所以没用夹板。刚才蹲在水池前玩儿得欢畅,应该是已经被周轻重看见了。他赶紧弯腰摸摸自己的膝盖,佯装吃力地活动了一下,“呃……这腿一到冬天就僵直的很,不过周大侠这儿温暖如春,这几天下来倒是缓解了不少。”
说着他还拖着腿朝周轻重挪了挪。
“那好吧。”周轻重点点头。
应万年刚露出个欣慰的表情,他又说:“你就在这儿多住几天养将养将养,等腿再好些了再走也行。”
然后他还是转身要离开,应万年上前一步拉住他,“轻重,就让金掌柜看看……”
“我很好,不用谁看。”
“沉香:调中,补五脏,暖腰细,益精壮阳,止转筋吐泻冷气,破腹部结块,冷风麻痹。虽然金某人我医术不精,但药理总还懂些。真的很好你就不用弄得满身沉香味了。”项寻逼视周轻重。
周轻重不愠不火袖子一抽,“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周轻重走了,应万年为难地看看项寻,“你看他这个人。嗯……金掌柜,应某有个不情之请,既然你已经看到他了,不如……”
项寻一摆手,“应谷主放心,人参我会卖的。但初出江湖,我想结识些真朋友,就像谷主和周大侠这样的人。只是他似乎对我有些戒心,还请稍等两天,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人参乃地精,主治胃肠虚冷,心腹胀痛,胸胁逆满,冷气逆上,能调中、通血脉、破坚积。对周轻重长年修炼寒功所产生的相应病症正有奇效。再加上有应万年在,其实项寻根本不担心这千年参会药力过猛。他坚持要给周轻重号脉为的是想通过试出寒气的侵淫程度推测一下他的玄冰寒功练到了几重。
周轻重不留余地的回绝完全在项寻的意料之中,他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回到房里收拾挺当,项寻准备睡觉,吹灯之前他瞄了一眼自己一路背来的皮口袋:不让看?偏要让你动弹不得给我查个通透。
虞渊之约 之四
应万年正坐在房里为周轻重发愁,忽然有人敲门。
是周轻重。应万年关上门,他已经坐下倒了两杯茶。
“那个金半两什么来路?”
“就我告诉你那些,东北那边关外长白山来的,在千笃谷开了个长生馆,卖人参和鹿茸。”
“查过了?都属实吗?”
“那么远,哪儿来得及呢。昨天伽陀已经派人往东边去了,最快也得一两个月吧。”
“他说的那个什么千年参你看见了?”
“看是看见了,不过西南西北不出参,我不太懂,只看得出是不止百年的。”
周轻重随手捻起洒在桌上的一滴水弹出去,门框上立刻被打出个绿豆大小的洞,“跟他交过手吗?”
应万年端起茶,“交手?没有。”
“那你觉得他的功夫怎样?”
“应该还可以吧,看他拖着条残腿赶路好像也没怎么影响速度。”
“跟我比如何?”
“这……没法比吧,当今武林已经没有多少人能赢得过你了。”
周轻重摇摇头,“我觉得他未必比我差。”
“啊?!”应万年有些吃惊,“怎么可能?你跟他交过手了?”
“交手倒称不上。”周轻重看看自己的手指,“只不过刚刚见他在玩儿鱼,我一生气就丢了个冰镖,虽然没想打死他,可力度也足够让一般人晕过去,他却很轻易地接住了。”
“这个……不过是接了只镖,不能说明什么吧?”
“接住了没什么,问题是他接住了镖之后。”
“接住之后怎么了?”
“那镖连点儿痕迹都没留下就完全消失了。”
应万年看着被周轻重打出的洞里冰融化后流出来滴到地上留下的水痕,“完全消失?不是会化成水么?”
“我觉得好像是那冰一碰到他手指就瞬间融化继而蒸发了。”
应万年缓缓放下茶杯,似有隐忧眯起了眼睛,“难道……是失传多年的焚焰功?”
“焚焰功?”
“嗯,你师父无颜子一生只败过一次,就是败在焚焰功之下。那功夫跟你的玄冰寒功相克,而且对练功的人要求更加苛刻。据说一多百年了,江湖上就出现过那么一次。无颜子败了之后,那个会焚焰功的人也就销声匿迹了。”
周轻重皱起眉头,“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都是些江湖旧事,本来就罕为人知。无颜子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打败他的那个人就更没有多少人见过。再说那时你还没出生呢,我也涉世未深,对详细的情况不是很清楚。无颜子受伤之后是我把他带回千笃谷救了他,所以他后来才能随意出入千笃谷,不是我告诉的他路要怎么走,是千笃谷的山拦不住他。我救人不问因果,他从不说那天的事,我也就没问。”
两人不再说话,品着茶仔细回味他们各自见到的“金半两”的种种言行细节。
一杯茶喝完,周轻重说:“如果不是焚焰功那他就是焱云教的人。”
“何以见得?”
“据我所知,除了师父在世的时候可以在刹那间化冰成水、化水成无,焱云教密传的功法里也有类似的武功。”
“你隐居天山的这些年,焱云教表面上还是一个教,但实际上已经化为两派,去年在昆仑山与乌满青涧等一战又元气大伤,风光早不如从前。要不是你那时出手相救,也许现在盘踞焱云峰顶的已经不再姓项。能找到你他们早就来了,又怎么可能兜这么大个弯子这会儿才派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来接近你?”
周轻重又捻起个水滴,看着它在自己手心里变成冰珠,“不管怎么说,还是小心为好。看那金半两虽然胡子重些,可应该也没有多大的年纪,最起码不会比我年长,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功力,不可小觑。而且……他的腿是装的。”
“你说什么?!”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他的腿好好的。”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让别人对他放松警惕吧。”
“难道是我看错了人?不会是引狼入室吧?”
“不至于,他现在怎么也是在我的地盘上,兴不起什么风浪。如果我猜错了,他没有恶意不是针对我而来的,也无所谓。要是他真有什么目的,我倒是很好奇。先静观其变吧,倒要看看他能装到几时。”
第二天应万年接到马承修托人送来的消息:有人不慎跌入千笃谷,大难未死但身受重伤,要他马上回去。
虽然还不大放心“金半两”,应万年也只能立刻上路。临走之前应万年去找了趟项寻。
一进屋关了门应万年就弯下腰要去摸项寻的腿,“我现在有急事要马上回千笃谷。走之前让我看看你的腿,也许有奇方医治也未可知。”
项寻吓了一跳,连忙后退着说:“不用,不用……”
“怎么?金掌柜不相信我?”应万年跟上前去不肯罢休。
项寻退无可退坐到了床上,“当然不是,只是我这腿是经年的旧伤。要是能治早就治了,你现在看了也是白看,腿上疤结丛生,看着让人不舒服,就别再污了应谷主的眼了。”
应万年想:人是我带来的。就这么离开要是以后真出了什么事我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一定先把他的腿是不是真瘸弄清楚再说。
这么想着应万年朝项寻的膝盖伸出了手,项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应谷主,你不是说过不喜欢强人所难吗?”
应万年的手用力向前,“金掌柜,你不也说江湖中人讲究的是‘真’性情?”
项寻推住应万年的手不肯松懈半分,“应谷主有什么话尽可直说,这又是何必呢?”
应万年盯着项寻的眼睛,“金掌柜不肯以诚相待,我又有什么好说的?”
就这样,两人一站一坐,手上抵着对方的力量僵持不下了好半天。最后项寻两眼一闭,突然放松了力量,应万年的手掌直接落在了项寻的膝盖上。他不解项寻此举,来不及感觉手里的腿是不是真有问题,却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项寻。
项寻睁开眼睛,无奈地叫了一声:“应伯伯。”
虞渊之约 之五
应万年离开已经三天了,项寻一直没再看见周轻重。不过主人回来了,进进出出的下人也多了,而且没人再管项寻,除了正堂外的大门,他哪儿都可以去。
其实项寻很快就找到了周轻重的住处,不过他想自己既然还是金半两,好歹也是客人,就忍着没动,想等周轻重主动来找自己。可一转眼又过了好几天,周轻重还是没有动静,项寻终于忍不下去了。
“我要见你们家主人。”项寻看着拦住自己的人。
那人木讷讷地打量了项寻一遍,“你等着。”
项寻叉了腰等在原地: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带什么样的人。
那人很快回来了,“主人说不见客。”
“为什么?”项寻有些恼火。
“不知道。”
“你再去通报。”
那人白了项寻一眼。
周轻重正想出去走走,忽然听见门外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接着哐啷一声门被很不客气地推开,项寻腿脚利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周轻重朝外面看一眼,他的人七倒八歪龇牙咧嘴地倒了一路。
“不装了?”周轻重看着项寻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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