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含恨千笃谷 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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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不了,我不喜欢人多的场面,还是……”
项寻扯掉艾里木的手,一把把周轻重拽起来,“什么喜欢不喜欢,你别又想躲进帐篷里自己胡思乱想。走!别扫了大家的兴。”
“唉唉!你放手,放手,轻点儿,轻点儿……”周轻重的道袍肥大,不方便走路,怕让人看出什么也不敢乱使轻功,被项寻架起来脚上绊住失去重心差点儿摔倒,“拂尘,我的拂尘……”
项寻哪里肯理,继续拖住他往前走着回头冲艾里木喊了一声,“给道长拿着拂尘!”
纵深西域 之二
到了篝火旁边,项寻和周轻重随便找地方坐了,有人递给他们两大碗葡萄酒。
大家喝着酒,渐渐开始有人跑到火堆旁边去载歌载舞。
人群里不断有新人加入进去,还有的陆续从坐着的人中挑了人再往里拉。
为了走路方便,项寻在离开妙手县不久就摘了腿上的夹板不再装瘸。很快项寻被拽了过去,周轻重扮着道士自然没人会随便动他,这倒正遂了他的意,否则要是哪个不要命的真敢把他弄过去丢面子,他可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火儿大起来一掌打死个把人什么的。
周轻重坐在原地边继续喝酒边看项寻极不协调地随着其他人手舞足蹈,虽然可笑却也不难看出身形伟岸。
天高气爽凉风拂面,一时周轻重竟忘了那许多剪不断的烦恼,好不惬意。
不知一连喝了多少杯,周轻重有些醉,觉得尿急起身离开了人群。
再回来的时候不见了项寻的踪影,周轻重低头想了一下,刚才自己离开的时候他围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异族姑娘扭得正欢。那姑娘从他们加入驼队之前就在,不怎么说话,不知道什么来头。周轻重抬头再找,果然那姑娘也不知所踪。
周轻重摸摸自己的脸:都化成那样了也不耽误招蜂引蝶,男人的长相果然不重要么?我就是没胡子不装道士,见了我这张木头脸大概也没几个女人愿意接近。
无奈地摇摇头,他又坐回到原来的地方把自己的酒碗再次斟满。
铜镜般的月亮由东到西,狂欢的人群逐渐散去,篝火化为余烬,周轻重倒倒空了的酒碗意兴阑珊。别人怕冷都进了帐篷,有人叫他,他只说要再呆会儿。同行的人除了项寻没人单独跟他有更多的交流,这会儿项寻不在,其他人也就没再多劝。
人走光了,周轻重半眯了眼睛犹自笑笑:在地底下睡了好几年,今日索性地为床天为盖,就这么看着漫天的星斗直到周公来见也不错。这么想着他就伸展四肢躺倒在了地上。
星光渐淡,周轻重感觉到身下的地面有轻微的脚步震动,他闭上眼睛竖起耳朵细听。
“道长?道长?”是项寻。
周轻重不动,他很快走进了。
“师叔?省省吧,我知道你听得见。”
周轻重睁开眼睛坐起来,“舒畅痛快了?”
“什么?”项寻坐到他的身边。
“我说你跟姑娘玩儿痛快了?”
“嗯?”项寻抓着头想了想,“哦……你说巴罕古丽?”
“你不是跟她走了吗?”
“是。”项寻皱皱眉头,“不过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
“误会?孤男寡女地躲到背人的地方能有什么事?有什么可误会的?”
项寻看着他忍不住要笑,“你不会是……怪我把你自己抛下生气了吧?”
“哼。”周轻重肩膀一抖,“别自作多情,我干嘛要生气,自己一个人喝酒看星星挺好,省得你在我耳根老不得清净。”
“那你是见巴罕古丽漂亮,见她跟我走了你吃醋?”
“越说越不像话。我干嘛吃个不相干的女人的醋?”
“不是生我的气,也不是吃女人的醋,那你为什么要赌气睡在外面?”项寻四下里看看,示意人家都进了毡帐,又抱肩佯装打个冷颤,“别告诉我是你练功需要,这一路你可都是跟我挤帐篷的,那么小的帐篷,害我每晚都睡不好。”
“你……你就嘴贱吧。我懒得跟你说。”周轻重站了起来,“我回去里睡觉了。”
“唉──你这不是成心么?!我不回来你自己宁可睡在地上也不进去,我一回来又要跟我挤!”
周轻重不理项寻,在他的喋喋不休中径直进了帐篷盖好毯子不再理他。
“师叔?你睡着了?”项寻掀开毡帘也躺了进去。
周轻重背对着他不回答。
“其实是巴罕古丽跟我说同来的人里有喜欢她的,这次就是要到她家去提亲,可她不想嫁,所以她让我假装跟她相好,好让那人死心。刚才我们在她的毡帐里闲聊,她说我一看就是个仗义直爽的人,才想找我帮忙的。”
周轻重没回头,“这种事你最好少招。她扮男装不过是为了跟着驼队方便,而不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女儿之身。大家都知道她是女人,她又那么漂亮,可你看有人敢多看她一眼么?她的家世背景必定不一般,敢去她家提亲的人肯定也不是一般来头。咱们不过是付了吃住钱要跟队到蒲昌海转路的汉人,不相干的事最好少参与,别惹上什么麻烦再耽误了行程。”
“嘿嘿,这些我当然知道,只不过美女当前,要我帮忙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不过她还算有眼光哈?你看那么多英俊潇洒的小伙子她不找,却偏偏找我这个斜歪眼还满脸胡子的‘中年大叔’。”项寻头枕双手美滋滋地盯着帐顶。
周轻重转过身,“你傻吧?这不明摆着的么?其他的人他们相互之间都知道底细,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显然就是那些人对那个要去提亲的人都没什么威慑力。那他们不了解的当然就只有咱们两个外人,她不找你这个中年大叔,难道要找我这老年道士?”
项寻看周轻重一眼,“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喜欢我呢?有这么个大美人儿守着也不错。”
“谁知道,女人心都深不可测,没准儿她没长眼觉得你现在的样子不错也说不定。”
“呵──听这话,师叔对女人还很了解嘛,怎么?师叔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伤心往事?”
看你娘就知道了。周轻重心想,但没说出来。
“讲讲嘛。”项寻用手肘碰碰周轻重。
周轻重一翻身,“困了,睡觉。”
“别啊!”
“天都快亮了。”
“亮就亮呗,下午才走呢。”
周轻重闭上眼睛不再出声。
“师叔?”
周轻重不动。
“师叔!”
还是不动。
项寻笑笑,伸手去点周轻重的肋骨。见他没什么反应,项寻再点两下,周轻重的呼吸依然均匀。
“唉?你不怕痒啊?!”项寻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惊呼一声。
周轻重不理会他的大惊小怪继续没有声音,项寻在他的肋骨上又戳了两下之后看他还是没有反应,干脆把手伸到了他腋下,然后是下颌,最后项寻甚至坐起来拔掉他的一只靴子隔着布袜搔了搔他的脚底板。可周轻重跟死了一样任他摆弄就是一动不动。
项寻哪里肯轻易罢休,眼珠转转屏住呼吸他躺回去悄悄凑到了周轻重脑后,忽然朝他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没想到这一下周轻重炸了,猛然蹦起来一掌直奔项寻的心窝劈了过去。项寻吓了一跳,好在反应够快及时接住了这一掌。接着他感到一股瘮人的凉气透过胳膊直接奔向他的胸口,来不及多想项寻本能地用内力往回顶过去。
周轻重发觉自己的内力被逼回的同时一阵炙人的热量又尾随而至,他赶紧再度发功,结果小小的毡帐因为经受不住冷热两种气流的碰撞哗啦一声塌了。
两人慌慌张张地从蒙在身上的帐围里爬出来后望向对方喘息着惊魂未定。项寻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两个第一次的真正过招居然会源于一场玩笑。
不过好在这地方宽敞空旷,相邻的帐篷离得很远,没有其他的人受到什么惊扰。周轻重理了理被弄乱的长发长须,“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你不说我也不会了。”项寻的兴致全无,转身准备重新支起帐篷老老实实睡觉,看来拿他这师叔解闷儿可不是那么好玩儿的事。
周轻重走过去帮忙,“乌满教的事查完了先跟我回一趟天山吧。”
“为什么?”
“把你爹留给的你秘籍给你。”
项寻一愣。
周轻重把竹竿插到地里没有看他,“你的功夫已经不在我之下了。”
项寻反应过来尴尬地笑笑,“你刚才还真是下了死手啊。”
周轻重抬了下眼皮,声音冷冰冰的,“是你自找。”
纵深西域 之三
帐篷重新搭好之后,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一起钻进去,很快就背靠着背睡着了。可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幸被周轻重一一言中。
巴罕古丽,眉毛又浓又长,眼睛又大又黑,鼻子高挺,身姿丰盈,能歌善舞,笑起来甜过西域甘瓜,典型的回鹘姑娘长相和性格。先发现她的是周轻重。
那天项寻跟驼队的首领谈好价钱之后便跟周轻重一起加入到了队伍中。走了一会儿,脸上蒙着白纱,只露了一双眼睛的巴罕古丽回过头打量他们,正好跟周轻重对上眼光,她翩然一笑又转回头去。
“金掌柜。”周轻重叫项寻一声。
项寻正盘算要不要把他和周轻重的马也换成骆驼,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前面第三只骆驼上坐着的是个女人。”周轻重小声说。
“啊?”项寻朝他说的那只骆驼望过去。
巴罕古丽又回头看他们,这回她的目光停在了项寻的脸上。项寻心里惊叹:这穿着袷袢只露了一双眼睛就这么美,要是换上裙装再摘了面纱还不得让直接从马上栽下去!
项寻看得正爽,巴罕古丽突然头一偏,学着他的样子挤歪了自己的一只眼。
好没礼貌的姑娘!项寻心中惊呼,她却咯咯咯咯地大笑着转回了头去。
后来中午休息,巴罕古丽摘了面纱主动跑到项寻和周轻重的跟前来搭话。她的汉语比较纯正,不像大多数回鹘人每句话的尾音都又长又重。看来不是在中原呆过,就是常跟着驼队四处奔走。
他们已经坐在了地上,项寻无马可栽,但还是被巴罕古丽的美貌所折服。不过巴罕古丽没看项寻,而是对着周轻重,“听说你们要去蒲昌海转路,从那里再往西走一般就去两个地方,阿速和哈实哈儿,你们要去哪儿呢?”
周轻重一张木雕脸没什么变化,压根儿就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项寻看不过去把话接了过来,“两个地方都可能去,怎么也得把货卖得差不多了再说。”
说着项寻拍了拍包袱里的人参。
巴罕古丽点点头,看他一眼,似乎还是对周轻重更感兴趣,“道长啊,您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能保持这样年轻的面容,有什么秘诀吗?教给我吧?将来好让我的心上人不会变心。”
周轻重认真看看她,很不解风情地来了一句,“要想学也不难,你出家当道姑拜我为师我就教给你。”
项寻正在喝水,听了周轻重的话他差点儿没把喝进去的水再喷出去,“你别听他瞎说,他那是说笑呢。”
……
就这样,其他人面前寡言少语的巴罕古丽似乎挺喜欢这两个外族人,于是有了后来她让项寻帮忙作戏的一幕。而且既然有了开始,那后面该做足的地方项寻也不好再推辞。巴罕古丽又单独找了项寻几次,尽管周轻重一再提醒,项寻还是无法拒绝。没办法,周轻重只好加倍小心,生怕会他们遭到报复。可巴罕古丽始终没说要去她家提亲的人是谁,于是人暗我明,项寻和周轻重这两个身手在当今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最终还是被人暗算了。
就在快要到达蒲昌海前三天的一个夜里,周轻重先是被一阵奇异的香味儿熏醒了。醒来后他想叫项寻,可一张嘴却觉得嗓子里好像被塞了棉花难受得要命,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糟糕!中毒了!接着睁了下眼睛,还没等看清项寻的情形,他就失去意识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周轻重发现他跟项寻已经不在帐篷里了,而横亘在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漫漫黄沙。
双手叉腰站了一会儿,周轻重朝还躺在沙堆上无知无觉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的项寻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
“嗯……”项寻一手摸着屁股,一手捏着眉心醒过来坐起了上半身,“嗯?这是什么地方?!其他的人呢?!被沙埋了么?”
“你还说?都是因为你!说了不让你去招惹那个巴罕古丽,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我们被人丢到沙漠里来了!”周轻重难得地大喊了一通。
“不会吧。”项寻转着头朝四周使劲往远处看过去,“被人丢来我怎么会一点儿也没察觉?是不是碰到会跑的沙丘其他人都被埋了吧?要不要挖挖看?”
“你放屁!其他人都被埋了就咱俩没事?亏你想得出!没察觉?你能有什么察觉?昨晚我被一阵香味熏醒,当时就知道是中了毒,想要告诉你,可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根本就一动不动!”
“那你怎么不叫我?”
“叫?我要是叫得出咱俩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项寻低头想想站了起来,“你别那么大火气么,现在还是先把方向弄清楚才是正事。”
“这会儿你又知道什么是正事了?”
项寻用手挡住太阳又仔细朝四周看了一圈,确定他们已经是在杳无人烟的沙漠腹地,心中感到一丝懊丧,便随口回了一句,“我什么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正事了?”
“你知道?!从第一次我就在告诫你,让你离那女人远点儿,可你就是不听!”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这事跟巴罕古丽有关?”
“你……你还不承认?!那你说是为了什么?!”
“也许不经意间得罪了什么人也说不定啊。”
“你还狡辩?!”
“不是狡辩,我就是说有可能。”
“可能个屁!就是因为她,就是因为你跟她三番五次地偷偷跑到帐篷里**……”
“什么‘**’?!你别说得那么难听!再说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的。”
“又没有人看见你们干了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我不跟你吵。像你这种铁石心肠根本不会明白女人是需要男人来照顾保护的。再说巴罕古丽眼泪汪汪地求我帮他,我怎么能无动于衷不管她呢?”
周轻重的脸色很不好看,瞪了项寻一会儿,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同时丢下一句:“就你明白!”
“你干什么去?!不要乱跑!”项寻追上去想拉住他。
周轻重脚下一点几个跟斗翻远了。
“不要随便使用内力,会耗尽你的体力的!”项寻看着已经与自己拉开了一段距离的周轻重望尘莫及,轻功上他们还是无法相提并论。
项寻想他是去找水了,因为他俩随身携带的东西都不见了,所以水囊自然也不在身边。摸摸怀里,还好,给自己人发信号的小炮筒还在,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离这里有多远,能不能看得见。
不知道时辰,看不出太阳到底是在什么方向。发完信号也不知过了多久,周轻重还没回来。又怕他回来找不到自己,项寻不敢乱走,就蹲在地上扒沙坑玩儿。扒了埋,埋了扒,反反复复十几次之后项寻有些慌神:那呆冰坨子不是走丢找不回来了吧?!
纵深西域 之四
“师叔──师叔──”
“师叔!你在哪儿啊?!”
……
“周轻重!周──轻──重──”
……
项寻嗓子喊哑嘴也剥皮了,可就是不见周轻重的踪影。
没错啊!是往这边走的,不过……项寻回头看看来时的方向又看看去路。这一前一后,除了沙丘的曲线偶有不同,还真是没有多大差别。怎么办?他刚才是生着气走的,不会是一时气昏了头,没记路吧?
项寻一路找着开始一路后悔:项寻啊项寻,这不自找吗?!巴罕古丽的事他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你认了不就完了?他什么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又何必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这又热又渴的,还得找人,你真是他娘的活该啊!
其实昨完睡觉前跟大伙儿一起吃饭的时候项寻就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可当时他想吃的喝的大家是在一起,不用担心被下毒。再说就算真的动起手来,凭着他跟周轻重两个人,来它百八十个也能应付得来,何况区区一个不过二十几人的驼队?不仅如此,据他观察,那些人里没什么高手,会点儿拳脚的也不过就是几招保命的功夫。
“唉!”项寻自言自语着一跺脚,“怎么就大意了呢?!到底是谁?谁会有那么好的轻功能让周轻重也听不出有人接近?”
“难道……”项寻闷下头来眼睛一眯,“不是驼队的人?!可驼队以外知道我们两个是什么人的……能接近我们又能让我毫无察觉的……还能让一直都谨慎小心的周轻重也……不对!莫不是他在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嘟囔到这儿,项寻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伽陀?!那个永远蒙着面看起来还有点儿眼熟的家伙走路的时候跟鬼一样,想不让我听见易如反掌。那天跟周轻重说他的人一路在跟着我们他没有反驳,难倒实际上是根本就是他指使……不!不会的!派自己的人把自己跟别人一起迷晕了再扔进这有去无还的大沙漠?周轻重没有理由这么做。
项寻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并再次开始怀疑驼队里的人。
“啊──”他刚觉得隐约之中好像意识到了点儿什么,却因为想得太过专心,刚爬上一座途径遇到的最大的沙丘时就不小心被一阵风迷了眼,一脚踩空跌到了沙丘的另一面。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就又渴又饿没力气,现在又掉进这么个深坑,还得再花力气爬回去。真是出门没查黄历,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身体不再翻滚停在坑底后项寻忍不住在心里抱怨,爬起来揉揉眼睛他刚想再大声骂上几句,忽然感觉不对,背后怎么有凉风阵阵?
项寻嘴角一弯,猛然转头,“师叔!”
再揉揉眼睛,项寻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出现在他身后的不是周轻重,而是青葱蒹葭之中一泓碧水。
片刻之间,项寻反应过来急急朝着水面冲了过去。
喝饱了水扯掉脸上的装扮项寻把脸伸进水中停了好一会儿才又把头抬出水面扬起来,顿时神清气爽了许多,再看正当空的炎炎烈日似乎也不那么凶神恶煞了。
人清爽了,心智也明了了:周轻重那笨蛋一定是走错方向迷了路。不能再原路返回了。那他一开始为什么会那么果断地朝这个方向走过来呢?
项寻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嗯──他从我眼前翻走的时候……没错,天上飞过了一只白色的沙喜鹊。那鸟儿只在沙漠里才有,而且飞不了多远。他一定是看到了那鸟儿是从这个方向飞出去,才想要过来找水源。可是什么导致他没能到达这里呢?
项寻又睁开眼睛细看自己滚落下来的沙丘:我为什么会爬到那个上面的?对,是为了上到附近的最高点上想能看得远些好找到他。可空着肚子走到这里已经没有力气再使出内力能爬上这么高的沙丘了,他一定也跟我一样。大概是怕翻过了这里看到的也还是只有黄沙怕浪费体力所以就没有上去。但他没有返回就是还没死心,那么……
项寻沿着沙丘的走势看了一圈儿:这个坡势是从左至右依次走低的。嗯,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他一定是顺着沙丘的底部往低的那面走了,想要从那里越过这个大沙丘好继续向前。可是……
项寻回头看看那片并不是很大的水域:那样的话他很有可能会错过这片沙漠绿洲。
分析完毕,项寻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发生过什么了,回到水边再灌几口,他鼓起勇气又重新爬上了眼前的那座大沙丘。
天色越来越暗,项寻撕下来透湿了包在头上的袍襟早已干透,两泡长久足量的尿液意味着中午喝下去的那些水也被代谢得差不多了。
我的师叔啊!你到底在哪儿啊?项寻欲哭无泪,却不敢停下来休息,这个季节的沙漠到了夜里能把体质虚弱的人活活冻死。虽然他有玄冰寒功可以让自己的体温更低可以抵御一时,可补充过充足水份的项寻走到这里也快要再次虚脱了,他实在不敢估量周轻重是不是还有内力能熬得过这一晚。而且从身边刮过的风逐渐大了起来,不知道夜里会不会起沙暴。
天黑透了,项寻冷得牙齿打颤只好停下来打坐运功加速自己的血液流动。差不多过了两刻钟的时间,他才终于感觉好些了。
站起来想了想,项寻心中已经满是绝望和沮丧,一时情不自禁悲从中来竟两腿一弯扑通一声跪下了:老天爷啊,求你让我找到师叔吧。虽然从来都不愿意承认,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混蛋不爱理人,又与众不同,可我从小就喜欢他。即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还是喜欢他。就算我现在对他也还是有诸多的怀疑,可我就是喜欢他。离开他的这些年我想他的时候不比想爹少,我告诉自己那是恨,是想找他报仇,是想查清爹和师父的死因。可其实从再见到他的那一瞬间起我就知道了,那都是他娘的骗鬼的,我从来就没真的相信过他会害爹和师父。
我承认我大逆不道,有时候甚至会嫉妒爹,因为江湖上都以为他是对爹因爱生恨才出卖焱云教的。从东北一回来就想尽办法去找他,也许我根本就只是为了想找到他而已。所以求你让我找到他吧,要不我答应减寿或者不要这身武功?反正我最亲的人都死了离开我了,以后可能也没什么事再求你了……
颠三倒四地想了许多,项寻的眼角里竟然淌出一滴冰凉的眼泪流到了鼻翼上。抬手擦了一下,他用力闭了眼睛把其余的泪水忍回去。再睁开,不知道是如来佛祖还是玉皇大帝什么的显灵了──正从身边刮过的一阵大风不仅带来了呜呜地风声还有一顶已经被吹成了一团的灰白假发。
项寻一把抓起了假发仔细辨认:没错,就是周轻重的!
飞快地站起来四下里望望,确定了风的来处他拼命地朝那个方向边喊边跑了过去。
“师叔──师叔──”
……
“周轻重──周轻重──”
……
渐渐地,渐渐地,被月光反成了银白色的沙海里出现了一个横卧着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纵深西域 之五
“师叔!”项寻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师叔!师叔!”
项寻一把将周轻重翻过来,眉毛和胡子都在他脸上,头发却在项寻的手里。将假发丢到一边,项寻又几下扯了他假眉假须,“师叔!师叔!你醒醒,醒醒啊!”
用力摇了半天,周轻重没有任何反应,项寻试了试他的鼻息又摸脉:这是……什么情况?他这身手应该不至于啊?怎么会损耗成这个样子?不但感觉不到任何内力的存在,就连脉搏也微弱到不能再微弱了。
项寻想了一下:难道是这笨蛋怕热贪凉,过度用寒功抵御炎热耗尽了内力?气
想想不对,项寻又扳过他的脸细看,月光下看不大清气色,可那嘴唇倒是清清楚楚地不白也不干。
怎么可能呢?项寻摸摸自己的嘴:早干得开裂不知掉了几层皮了。再摸周轻重的,虽然说不上怎样水润,但也还是柔软的。
项寻小的时候一直觉得纳闷儿:每当千钧一发之际,两手空空的周轻重是从哪里弄出水来化成冰的?
有一次项寻实在忍不住就问了他。结果周轻重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空中伸出了一只手。接着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随着周轻重一点儿点儿的运功,他的手掌开始渐渐变得潮湿,然后那些潮湿的水汽竟然就逐渐汇聚到一处变成了数十个水滴,最后又流到一起在他手心里和成了一汪清水。
后来项寻跟谷不平说起这个事,谷不平告诉他:周轻重平时出手,手边有水的时候他是一定会直接取水的。但如果无水,他就会那样从空中取水再把水变成冰,只不过那个过程是一气呵成的,需要很强的内力才能完成。他展示给项寻看的时候是放慢了自己运功的速度,也是很危险的,作为一个行事谨慎的高手是万万不该这么做的。
“看来他虽然不怎么理你,可还是蛮相信你的嘛。”谷不平说着这话笑笑又摸了摸十几岁的项寻的头。
项寻明白了: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他一定是口渴的受不了,就想用自己的内力从空气中取水来喝。可这终年干旱的沙漠怎么比得了遍地密林四季潮湿的西域苗疆交界之地?这得耗费多少内力才能弄出一口水来啊?!
来不及再想得更多,项寻抓住周轻重的胳膊把人拉起来,双手推住他的后背开始发功。一股股暖流立刻源源不断地被传到了周轻重的体内。可项寻不敢传得太多,他得保存体力好把周轻重背回到那片绿地中去。感觉差不多了他又摸摸周轻重的脉,应该可以坚持到那个地方了。不敢再多做停留,项寻背起周轻重就走。
之前一直盘旋在项寻周围的风也奇怪,明明是越刮越大的阵式,这回儿却不知怎么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路上停下休息,项寻没忘了抬头找到北斗北辰的位置确定方向。可时间有限,分出了东西南北后项寻便很快又把人重新背到了背上。
在沙漠里赶路跟在陆地上有天壤之别,再加上饥渴难耐,等项寻终于背着周轻重连走带爬地回到了那座巨大的沙丘前面时,天已经快要亮了,项寻也四肢全无知觉几乎就要累瘫了。
没有时间休息,解下两人的腰带接到一起,项寻咬咬牙,把周轻重绑到身上又奋力地往沙丘顶端爬了上去。
只是这沙丘又滑又陡,身上又多了个毫无知觉全身放松的人,项寻一个不留心两人就会顺着流动的浮沙重新回到原点。腰带也越来越松,没办法,项寻只好一手死死掐住周轻重垂在自己胸前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一次次深深插、进沙堆里防止脚下打滑的同时再一寸寸地向上挪动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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