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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留言,说实话,我只看到了对警方的挑衅。”凯德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板面上那九张一模一样的卡片,“你看,有一次他就只画了一张笑脸。”

    “‘我赶在警察之前除掉了社会的毒瘤,你们看看交税人都养了一群什么废物。’——这才是他所想传达的中心思想。这个人有着极强的表现欲,他渴望得到某种关注。”

    “说起来,这家伙几年前就该被列入连环杀手了,为什么上面到现在才开始重视?”侧写员好奇地问道,“难道是因为这次涉及了炸弹?”

    凯德嘴角扬起一个暧昧不明的弧度:“这案子已经这么多年了,在这次闹出大动静之前,一直没有结案的压力。容我说一句不好听的,难道之前上面就没有抱着放手黑吃黑的侥幸?”

    一时间没有人接下这个话茬。

    “k,我们不对上级妄做这种猜测。”强尼压低了声音。

    凯德听话地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但眼里分明嚣张地写着“上面知道了又能拿我怎么样”。

    “呃,抱歉,我带着大家跑题了。”侧写员龇了龇牙。

    “我有一个愚蠢的问题。难道就没有人像我一样怀疑这家伙根本就只是一个职业杀手吗?”强尼觉得自己憋了很久了,“拿钱办事,目标是根据任务而定的。”

    “如果是职业杀手,他的高调对自己和任务的委托人都是极大的风险。”凯德摊开双手,“你不觉得这样太不职业了么?”

    言下之意,什么样的委托人会付钱雇佣这样的杀手?

    接着凯德指向板上案子与案子之间的空隙:“另外,如果他只是单纯地在完成任务,作案间隔会比较有规律。但是我们这位杀手先生的‘冷却期’却明显地在缩短,他第一次作案是在2011年,离他的第二次作案相隔了整整十五个月,第二个的间隔是九个月。再看看现在,光今年就已经有四起案子了。这个间隔越来越短,也就证明他的某种需求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得到满足。”

    “我同意卡斯帕探员的分析,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幻想型的连环杀手。在那个臆想世界里,他自己是伸张正义的神。然而几年来,他越来越无法满足于自己个人的幻想,他需要更多来自外界的认同,所以他行事越来越高调。”

    “在万圣节游|行上,他化装成了背负镰刀的骷髅,诸多文化里这都是死神的象征,他或许认为自己是生命的收割者。再者,所有卡片上都有那只眼睛的标记,是不是有几分‘上帝之眼’的味道?就是那种‘我在注视着你’的感觉。”行为分析部的外援顿了顿,温柔地说道,“这种凌驾于他人生命上的感觉,是会上瘾的,或许他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同意他的需求正越来越难以满足,但是我对那个‘需求’本身是什么持有不同意见。”凯德说道,“留言的内容起初还算中规中矩,接着就一次比一次挑衅。我认为这是一种不满或是愤怒的表现——他一直没有得到他所想要的关注。毕竟,我们有操作媒体不在这些凶杀案的报道中提及‘匿名者’的卡片,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有了前几天晚上那种更加极端的表现。”

    “我还是觉得他是职业的,为了钱。缩短作案间隔是一种自信心膨胀的必然结果,你看,我们一直没能抓到他。再者,这个时间跨度也可能是他所需要的准备时长,他越来越熟练了。”强尼说。

    “好吧,我们可以先放下关于作案动机的讨论。根据这个趋势,不管他想要什么,应该很快就会有新的行动。第二个问题,凶手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侧写员说。

    “他显然一个很有计划的人。他每次的行动都精细到可怕。现场极其干净,卡片上就连指纹都没有留下。他在纽约的案子我几乎都有亲自参与,一般发现了什么所谓‘线索’,最后往往是刻意误导警方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现场是真正‘干净’的,一个人的行为就是灵魂的投影,无论有无伪装。”网络另外一端的侧写员皱了皱眉头,“所谓‘现场干净’,就代表凶手有着极强的分析能力和行动能力,对心理学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你们看每次卡片上的留言,他的字迹都会从左向右往上微微倾斜。这说明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又十分乐观的人。他还喜欢把字母和字母之间连起来,说明思维连贯,并且有着很强的适应性。”

    “这样的家伙听起来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一个不错的生活,真不知道干嘛要来找我们麻烦。”强尼翻了个白眼。

    “两种可能,”侧写员竖起两根手指,“一,他无法获得自己所想要的生活。或许是因为有犯罪记录,找工作四处碰壁。他自视甚高,必然不甘心于平庸的工作,所以耽于幻想。如果是这种情况,我认为他还会有一定的‘英雄情结’,他热爱英雄漫画,并且经常在社交网络上匿名发表对不公正事件的不满。”

    接着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凯德:“而第二种可能则更加符合你所说的动机。他或许正过着不错的生活,但是他自己或家人曾遭遇过伤害,而肇事者却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他对罪犯和司法系统都心存愤怒,所以用这种方法讽刺执法人员,来博取存在感。”

    ☆、9

    “另外,凶手精通各种枪械,或许有军队背景。”强尼补充。

    “呃,如果他真的受过正规军方训练,以他这种自恋又热爱表演的性格,杀人手段是不是过于单一了?”

    “哈哈哈哈,”强尼忽然一阵爆笑,“授课时间到,卡斯帕探员教你徒手杀人的一千零一种方式!”

    “……”

    “我觉得精准的枪法一定是他的骄傲,子弹给了他力量,”强尼分析道,“远距离攻击可以让他有更多逃跑的机会,这或许让他觉得安全。”

    “无论表面上再嚣张狂妄,”凯德摇头,“需要借助枪来获得勇气的人,内心终归十分软弱。”

    “伙计们,请允许我打断一下,”视频里面的侧写员说道,“我认为他对枪械的情有独钟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对一颗子弹穿过眉心的这种死法有一种几近强迫症的执着——他不仅仅希望这个人死,他还希望这个人死于某种特定的方式。”

    “根据大游|行那晚他所展现的身手,我觉得他一定有用其他方法杀人的能力。然而,他显然放弃了那些更为简单方便的机会,也要一枪打中那人的眉心。想想,这是为什么?”

    “炫技。”凯德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就是个自恋狂。”

    强尼提出另外一种可能:“强迫症?”

    侧写员眯起眼睛,微微扬起下巴,用揣测的语气说道:“你们就没有想过,或许过去曾经发生过一起子弹穿过眉心的枪杀案,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艾瑞克十指交叉抵在鼻下,从刚才被凯德说了之后他始终都保持这个姿势认真地看着大家讨论,嘴角挂着礼貌而温和的微笑。但是听完侧写员方才所言时,眼里浮现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震动。

    “所以,我给你们的建议是,查找所有涉及这类死法的案件,三十年之内的。”侧写员在视频里搓了搓手,“头部中枪不算,要正好,从眉心穿过的。数量应该不会有很多?然后你们可以在那些案件所涉及的人群,特别是受害者里,寻找可能符合这个侧写的人。”

    “可以作为切入口。”凯德觉得自己的情绪也被带动了起来,“值得一试。”

    强尼夸奖道:“不愧是专业的!”

    “所以我们的杀手先生,不超过三十五岁,身高六尺左右。单身,无固定职业或者工作时间十分自由。精通枪械,会跳舞,或许有健身房、射击场、酒吧的工作经历。可能有犯罪背景,可能接受过军事教育。他做事有组织有条理,待人接物大方自信,甚至可能会过于高调,但其实内心不安且自卑。平时看不出有任何性格上的缺陷或是心理畸形,可以很好的隐藏在人群中,就像任何普通人一样。”侧写员一口气说总结,“我有没有漏了什么?”

    “在地下市场有一定的人脉,特别是那些信息贩子。”凯德补充道。

    “我可以就拿这个和上面交差吗?”强尼促狭地挤了挤眼睛。

    视频里的人瞪了他一眼:“这还不是一个成熟的侧写,会根据新的线索随时会改变。”

    “其实我觉得我们不能太信赖于侧写。毕竟理论是死的,人是活的。”凯德不以为意地抱起手臂,“与其花这么多时间来列出各种不同的可能,我觉得还不如好好研究一下库兹威尔在网上都干了什么。”

    “哦,亲爱的探员,现代医学已经这么发达了,辨别乳腺癌的x光图还有一堆误诊呢。”侧写员没好气地说道,“先看看这样能不能让我们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嘿,对了,艾瑞克,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尼尔森教授还总是说你话多呢。”视频里的人似乎终于想起了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的存在,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艾瑞克,邀请道,“说说你的看法?”

    刚才讨论得太过投入,让她一时都忘记在座几位都是说话比较强势的人,或许很容易让新人感受到压力而不敢发言。

    艾瑞克有些委屈地看了凯德一眼,犹犹豫豫地咬住了下唇。

    “你有话就说,”凯德没好气地说道,“看我干吗?”

    “不要取笑我啊,你们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好了,”艾瑞克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我觉得……他更像是一个艺术家……”

    凯德短促地哼了一声就把自己目光移去别处——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是好歹这次他忍住没有直接顶回去。

    新人挠了挠脑袋,纠结的小表情就好像全班同学都选了b但他却坚持要选a。

    倒是侧写员的声音里充满了鼓励:“有意思的观点,能扩展一下吗?”

    “我想,无论杀人对他来说有着什么样的意义,他一定很享受这个过程。每一次枪击对他来说都是一场行为艺术,他很在意这个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而且,他在这个过程中极力保持着个人风格,就好像画家都会在自己的作品下署名一样。他以此为豪。那些卡片,就是他的签名。”

    “每次都击中同一个部位,或许是一种炫耀的手段。每次都要使用这张卡片,或许是他幻想的一部分。但我感受到的,却是一种美学理念。如果击中的是动脉,血飙得满地都是,不美观。如果击中的是心脏,停止供血后还要慢慢等待器官缺氧,目标会挣扎,不美观。他追求完美,以及戏剧性。”

    “比如,瑞士的钟表匠布克比埃及文物委员会早了四百年推测出了金字塔并非奴隶所造,因为他深知自己在愤懑的情绪下无法精准地磨出钟表所需的二百五十四块零件。同样的,如果‘匿名者’心怀那么深的不满和怨恨,他如何做到每次行动都如此精准?”

    “所以,你觉得他是享乐型的连环杀手?”侧写员问道。

    艾瑞克点了点头:“根据理论,这种类型的杀手在生活中也会非常注重生活质量,旅行会住最豪华的酒店,平时穿着不一定招摇,但是肯定体面舒适。对待食物也会很有讲究,”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呃,说起来我也很讲究吃的。”

    除了凯德以外所有人都笑了出来。被艾瑞克这么一打岔,强尼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哦,对了,你们能相信吗?玛丽告诉我这个男孩竟然对联邦大厦的餐厅很不满意。”

    “选择也太过单一了,”艾瑞克理直气壮地抱怨,“蔬菜还不是有机的!”

    “想必你和你侧写出来的杀手先生会有很多共同语言。”凯德讽刺道。

    艾瑞克把半张脸埋进了叠在椅背上的双臂之间,带了点小委屈地抗议道:“都说了不要取笑我啊!”

    “卡斯帕探员,这可不是鼓励新人的态度!”侧写员故作严厉地沉下了脸。凯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艾瑞克又变成一脸受了委屈的样子,就像一个大男孩:“尼尔森教授总是说我分析问题会带上太多的个人投影。其实我很难从另外一个人的角度来思考问题,我总是会想,‘如果我是他,我为什么会这么做’,而不是‘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慢慢来,熟能生巧。”侧写员有些宠溺地看着自己未来的同行,“我们大家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散会以后,强尼忙着赶起了要交给局长的侧写报告,而凯德开始整理库兹韦尔的上网记录。大游|行南瓜爆炸事件本身已经可以结案了,但现在它更高的价值在于和“匿名者”之间可能存在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没什么事干的艾瑞克从背包里摸出一包薯片,翘起二郎腿看起了从凯德那里抱来一大捆“匿名者”相关卷宗。

    卡兹,卡兹,卡兹。

    嚼薯片的脆响夹杂着键盘敲击声有节奏地回荡在了办公室的某个角落。没一会儿,凯德和强尼就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虽然说办公室里并没有不可以吃东西的规定,两人不满的情绪心照不宣。

    卡兹,卡兹,卡兹。

    透过塑料挡板,凯德看着某人吧嗒一下在卷宗上留下了一个油腻腻的爪印。上帝,这可是以他的名义从档案室里借走的!

    忽然,艾瑞克注意到了桌子那边两人正面色不善地瞪着自己手里的薯片。下意识地都往后缩了缩身子,但是他很识时务地双手捧上零食,讨好地笑道:“你们也要吗?”

    “那个——”

    强尼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凯德低声打断。深棕色头发的探员沉着脸指向办公室大门:“滚出去吃!”

    艾瑞克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飞快地把剩下的薯片全部倒进了嘴里,原本削瘦的脸颊被塞得好像一只满嘴玉米的松鼠。然后他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一边费力地嚼着,一边笑眯眯地看向凯德,好像在说“这样可以了吧?”。

    好吧,年轻人,你获得了胜利。强尼扶额。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平安无事,艾瑞克小心翼翼地总算没有踩到凯德的神经。下班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雷声,天际黑气翻腾的云层里时不时地亮起白光。雷雨云在天上跑地飞快,不一会儿,大颗的雨滴就滂沱而下,噼里啪啦地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黄叶毫不留情地砸到地上。

    再刮几场大风,这天气就该彻底凉了吧。又是一年岁末啊……凯德提着公文包路过大门口的时候,却发现艾瑞克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之前,怔怔地仰头看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