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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没说话,他准备去田里再摘几个新鲜西瓜,让女儿带回去。其实他不喜欢种西瓜,因为妻子孩子说他种的西瓜特别好吃,皮薄,没籽,瓜瓤红,特别甜。所以就一直种着,不卖。

    但女儿不知道这些,她发完脾气又后悔了,她想等父亲回来了,跟父亲道歉。不过可惜,没等到。这让她自责,非常自责。

    叶乔和古尘找到五瓣花时,男人和女人都死了。男人躺在床上,一堆的花草包裹,缝隙里流出血,看不见人。女人靠在床边,花草外,几缕长发。墙角的花草还在蠕动,蠕动。整个屋子都是血腥味,腐尸味。

    叶乔垂眼,蹲下。五瓣花是腐花,长在尸体里,烂在尸体里,人类世界,应该没有的,但,他好像错了。他摊开右手,手心对着屋内,低声解释:“这花是腐花,有灵性。但跟啡语的不一样。接触它的人,会从身体里长出来。不管那人是死人还是活人。放心,我没事。”

    屋内的五瓣花在脱离尸体,离心离肉,撕扯,流动,爬行,聚拢,化成一朵血色五瓣花。叶乔手心的五瓣花钻出来,拉长,拉长,绕住血色五瓣花,攥紧,吞咽,缩回,消失在手心。叶乔攥拳,闭眼,不再解释。

    古尘吐口气,蹲下,抱住叶乔,无声安慰。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伤疤

    叶乔回到啡语后,就带着小猫离开啡语了。他说:“那儿的五瓣花还在生长,如果不阻止,会生生不息。”

    古尘开车送叶乔去那个地方,但被叶乔拒绝,叶乔说:“放心,不是真的离开。……啡语在这儿。”

    古尘抱住叶乔,低笑道:“我知道。但,别让我担心。”

    叶乔笑笑:“嗯!”

    叶乔手心的血色五瓣花还没有死透,听着叶乔的命令,往它来的地方,回去。

    叶乔走后,古尘非常无聊。他坐在窗户下,暮气沉沉。老谢不敢去打扰古尘,在后院浇浇花,除除草,逗逗小奶猫。傒囊的精神也不好,趴在桌子上,雪白白,一小团。

    古尘撑着下巴看窗外,低声道:“如果我让你跟着去,你去吗?”

    傒囊露出两个圆眼睛看古尘。

    古尘又道:“会不会让他觉得不被信任?”

    傒囊眨眨眼。

    古尘叹口气:“我直接去找他会不会更好?”

    傒囊盯着古尘。

    古尘看着傒囊,抓一把头发,略烦躁地说:“还是你去吧。保护好他。快。”

    古尘的话一说完,傒囊就扇着翅膀飞走了。远离神经病,真好。

    傒囊走后,古尘就一直撑着下巴看窗外,看着看着,眼前突然冒出一个穿着衣服的妖怪。妖怪个子跟乐乐差不多高,穿着黑色连帽衣,他看见古尘在看他,他扫下头上的连帽,看古尘。古尘没说话,这妖怪,像人类养的巴哥犬——挂不住的抬头纹,葡萄似的圆眼珠,还有,欠揍的黑嘴和黑眼圈。

    巴哥犬妖怪向古尘行了个不太自然的弯腰礼:“您好!”

    古尘没说话。

    巴哥犬妖怪又道:“古先生!”

    古尘吐口气:“说。”

    巴哥犬妖怪拢拢身上有点宽大的衣服:“我想请您帮我个忙!”

    古尘气若游丝:“说。”

    巴哥犬妖怪笑笑,笑得有点吃力:“我快不行了。”

    古尘注视巴哥犬妖怪单薄的身板:“看出来了。什么时候走。要我帮的忙是送你走,还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不过我现在……没空。”

    巴哥犬妖怪迟疑了一会儿,抬头看啡语屋顶:“我答应了一个女孩,等她身体好了跟她见上一面,但我现在的身体不能跟她见面。我想让你帮我告诉她。就说我很好。让她好好生活。”

    “说了没空。”

    说了没空。但古尘还是答应了。

    城西一处公寓楼,去年冬天遭遇了火灾。一共十五层楼高,中间的十楼,烧出了一个大窟窿。一家六口,因为奶奶的用电不善,大火扑面而来,烧死了儿子,孙子,老伴,还有她自己。现在,只剩下小女孩和妈妈。小女孩的妈妈一直在投诉,但物业以责任不在他们,搪塞业主。小女孩身体被烧伤一大片。双手,胸部,脖子,还有一半的面颊。

    小女孩妈妈每天以泪洗面,上报无门,也没多少钱。社会捐款和保险费,在延续女儿的生命,但生活和心理创伤,让她苦不堪言。

    小女孩的病情稳定后,她带着小女孩找到一个便宜的房子安定。房子离原来的公寓不远,是阻碍城市扩建的伤疤,破烂,恶心。

    小女孩目前不能去学校,小学二年级,她只上了一个学期。她现在特别自卑。手上,胸上,脖子上,还有脸上。比她现在住的这片伤疤,还要恶心。浓稠,腐烂,恶臭,发痒。

    她左手搭右手,想抓抓。实在太痒了,好想掀了这层结痂。

    突然,一颗小石子滚到了她跟前。她吓得把手脚藏在长袖长裤里,脑袋藏在帽子里,蹲着,蜷缩成一团,不敢看来人。但,一个人都没有。

    小女孩不敢跟人说话,她知道自己很丑。见没人,站起来就往家的方向跑。

    小女孩离开后,巴哥犬妖怪继续踢石子。小女孩刚刚靠着的那棵大树,是他常靠的。他眨眨眼睛,捡起小石子,抬头看看这棵活了几百年的老树。很早以前的规划是这片地将来会成为繁华的金融地段。但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来。当时这片地的居民强烈反对,一个个抄起家里能打的东西全攥手上。额头上,衣服上,处处绑着白布黑字的抗议。更大的白布黑字横幅,挂满了这片伤疤。就算是伤疤,也是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伤疤,住的安心,动了,就是挖他们的心。但现在,一批批被强制搬迁了。剩下的人不多,包括这棵树。估计,将来,快来了。

    巴哥犬妖怪突然有点感伤,他伸手摸摸这棵大树,也不知道是什么树,歪着的树干,却枝繁叶茂。他记得很多年前,有老人拿把蒲扇坐在小凳子上说故事,小孩子闹哄哄地围着老人,快说快说,上次没听够。也有吃了晚饭一家老小在树下乘凉的。后来,停下的不多,但每天都会有人经过。再后来……

    巴哥犬妖怪蹲下,学小女孩被吓得瑟缩的样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是不是将来,快来了。他垂下眼,把手里的小石子弹了出去。

    小女孩每天还是会去大树下待会儿。她不想待家里,家里的母亲,有时会发疯。小女孩蹲着,看树下被夏风扫过的婆娑光影。头上的层层树叶摆动,窸窣脆响。小女孩伸手,光影落进她手心,可恶的皱褶猩红让她觉得自卑,收手,放了光影。

    小女孩看不见的巴哥犬妖怪在她对面蹲着。巴哥犬妖怪问:“你受伤了?”

    小女孩膝盖蹭蹭手背。

    巴哥犬妖怪又道:“好丑,全是疤。”

    小女孩突然开口:“我好丑。”

    巴哥犬妖怪对着小女孩挥挥手,挪到小女孩身边,“这世界……更丑。”

    小女孩压压帽檐:“爸爸和弟弟走了,爷爷和奶奶也走了。妈妈不开心。我该怎么办。我爱爸爸和弟弟,还有爷爷奶奶。我爱妈妈。”

    巴哥犬妖怪没说话,闭上眼睛。

    小女孩的妈妈精神好一点就会去有关部门投诉,但她的精神一直都不好。她已经失去一切了,她心里的创伤比小女孩的伤疤还要疼,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在倒下去之前,她只想讨一个说话。如果物业及时发现灾情,如果楼道的消防栓有用,如果警报器会响,那她的家人就不会死,她的儿子还那么小,她的老公在现场那么无助。她蹲在房间里,抱着头,发疯似的吼叫。她撑不住了,快撑不住了,为什么他们都走了,自己却活了下来,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为什么,为什么。

    小女孩觉得头疼,她也想哭,但哭了,眼泪扯着伤疤,会更疼。她想抱抱母亲,别难过了,我还在呢,我陪着你呀。但当她看到窗户玻璃上隐约的自己时,没了勇气,垂下头,她也想大哭。

    小女孩抹抹没有眼泪的眼角,开门下楼。大树下,一颗小石子在滚动。小女孩已经不再害怕了,她从夏天陪着这颗会动的小石子到冬天。沁骨的冬风,呼啸而来。小女孩弯腰捡起小石子:“好久没哭了。”

    巴哥犬妖怪摸摸小女孩握着的小石子:“会没事的。”

    小女孩一愣,压低帽檐小心观察周围,见没人,又往后退两步。

    巴哥犬妖怪道:“别怕,是我。”

    小女孩看着手心的小石子,惊讶道:“是你在说话?”

    “对,我在说话。”巴哥犬妖怪抬着脑袋对小女孩点点头。

    “你好!”小女孩小心试探。

    “你好!”巴哥犬妖怪笑着回答。

    小女孩勾起一半嘴角:“谢谢你陪我!”

    “也谢谢你……”陪我。

    巴哥犬妖怪第一次跟人类说话,因为将来,已经来了。他在小女孩来之前,见到几个提着公文包的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规划图,说这里要拆,那里要拆,还有这棵树,必须移走。这棵树,是这片伤疤的中心,当时大家的抗议和捍卫,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现在没人保护它了,怎么办,树移走了,自己,是不是也该走了。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马上就要说再见了,上一个地方是哪里来着,好像生活了上百年,因为从天而降的一声巨响,炸成了一个伤疤。上上一个地方,好像也生活了上百年,那时不是巨响,是人类口中的虎啸厮杀。

    他对着大树行了一个弯腰礼,“也谢谢你陪我。”

    古尘跟着巴哥犬妖怪来到小女孩生活的巷子。他们到的时候,那棵大树已经被运走了,地面是狼藉一片的树叶和树枝,还有一个拖泥带土的大窟窿。一个施工人员问另一个施工人员:“那树运哪去?”

    “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开车的。你看这坑,够埋好几个人了。”

    够埋好几个人了。古尘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低头看看巴哥犬妖怪垂丧的脑袋和瘦不拉几骨头架子的身子,问道:“想好了?”

    巴哥犬妖怪低着头点头,再抬头时,大窟窿的对面,站在小女孩。小女孩穿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漂亮衣服,露在外面的双手和脖子和脸,没有伤疤,没有痕。巴哥犬妖怪微笑:“你好!”

    你好!但这次,小女孩听不见了。巴哥犬妖怪的妖力在逐渐削弱,已经不能在小女孩面前踢石子,也不能跟小女孩说话了。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在掉,小女孩的皮肤,一点一点在变好。

    会没事的。别怕,是我。也谢谢你……陪我。

    孤独的他送给孤独的她,最好的礼物。

    古尘答应了帮巴哥犬妖怪带话,但最后他又食言了,在巴哥犬妖怪彻底消失之前,他指间夹着一张符,看着巴哥犬妖怪道:“我不当传声筒,有什么话,你自己去说。”

    巴哥犬妖怪没接让他可以暂时现身的符,他摇摇头,对着对面低着头的小女孩说道:“算了,好好活着吧!”

    说话,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古尘盯着大树留下的大伤口沉默半天,最后叹口气,轻声念咒,另一张符,飞向小女孩。不想当传声筒,但送个祝福,好好长大吧!

    那个大窟窿大伤口大伤疤在被填埋,一铲子回忆,一铲子厌恶,一铲子美好,一铲子恶心,贫穷填上富贵,破烂装满繁华。小女孩看着大伤疤莫名其妙流泪,她抹抹眼泪,抬头,对着古尘站的位置笑笑。转身,撞进妈妈的怀里。妈妈牵着小女孩的手,回去暂时还能待的家。

    古尘离开,翻着白眼看天,应该自己去的,干嘛不去,也不知道那坨棉花找到叶乔没有,叶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