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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没逼你救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谎称你就被困在莅阳,其实就是为了让我派兵去增援而已。”

    苏青竹耸耸肩:“那就算你说对咯。”

    “你们不会是……”李臻的声音都带着苦涩的颤抖,他看到他提起陆晋贤时的眼神充满温柔,那是与旁人都不一样的感觉。

    苏青竹淡淡一笑:“你还真是敏锐。”

    李臻虽然有所预料,却还是克制不住满眼不可置信的嫉妒和愤怒:“我要是知道他是……他跟你是……我绝对会让他死在恪邪手中。”

    “可是你没有。”苏青竹仍然笑着,觉得李臻这样赌气的模样倒十分熟悉。

    “那是因为你让人骗我说你也在莅阳城,你知不知道,我那个时候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只怕我晚到一秒钟,你就成了恪邪的刀下亡魂,结果我翻遍了每一具尸体,没有一个是你。”李臻低声咆哮着,“苏远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很可笑?你对别人都情深义重,为什么唯独对我这么残忍?”

    苏青竹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恐怕是因为你自小·便太纵容我了吧,总觉得欺负你好像是很正常的事。”

    “苏,远,安!”李臻咬着牙念着这个无数次在睡梦中让自己惊醒的名字,想到自己这么多年都活在无穷的后悔和痛苦中,这个人却潇洒地在跟别人卿卿我我,便气不打一处来。

    “别生气了呗,要不然你打我吧。”苏青竹话未说完,李臻便朝他伸出手,“你还真要打啊?”

    李臻伸出手,却不是要打他,只是将人用力揽在怀里,无法克制自己想去亲吻他的唇,苏青竹连忙躲开,拒绝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弄得两个人都很尴尬,苏青竹轻声道:“李臻,对不起,一直以来我都只是把你当成亲兄弟一般,而已,你若是有危险,我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救你,可是要我回应你的感情,我却做不到,更何况,现在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我知道。”李臻叹了口气,只是紧紧地将对方纳入怀中,“你就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苏青竹没有办法拒绝他的要求,只能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他亏欠这个人的债,只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那日王卉携着朱雀印出去之后迟迟没有消息,苏青竹便知道恐怕是路上出了差池,他知道王卉身份可疑,却也相信她不会眼睁睁看着陆晋贤死,最坏的情况,便是王卉出事了,朱雀印也落入了别人手中。这条路走不通,他只能选择最后一步棋,就是暴露自己的身份,看李臻会不会看在昔日好友的情分上出兵,他原本并不对此怀有什么期望,只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谁知道坏也坏在李臻太念旧情了,他实在没有想到李臻对自己仍然还有这么深的执念,以致于他还来不及看一眼重伤的陆晋贤,便已经被李臻五花大绑绑回了营帐。

    救他可以,你必须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那时候李臻说。

    被定安王军队围杀的戎狄大军死伤过半,元气大伤,恪邪狼狈逃跑,失地又重归汉人的手中,大军便入驻了太行关内的宁溪城按兵不动,颇有占地为王的意思。

    风云变幻,竟然是如此瞬息间无法预料的事,无怪乎权谋家痴迷此道,而这些权谋的背后,堆磊的却是许许多多连名字都不被记得的枯骨。

    ☆、少年情

    苏大学士的独子苏远安八岁便入宫跟随先帝的十二个皇子一道读书,那时候的七皇子李臻正好跟他年纪一样大,两人志同道合,因此总是玩在一块儿形影不离。

    四皇子李荆因为生·母身份卑贱,又去世得早,在宫里其实是最没有地位的皇子,宫里人都是一帮趋炎附势的,见四皇子不得圣上的宠爱,便更加对这位皇子不上心了,轻则背地里冷嘲热讽,重则当面欺压打骂,就是仗着李荆吃了亏也无处告状,那些奴才平日里从皇族贵胄那里受的气便变本加厉地撒在他身上。因此李荆从记事起就是沉默寡言的,对任何人都唯唯诺诺,唯恐得罪了谁,却还是免不了被欺凌的命运。

    那时的七皇子李臻则全然不同,自小·便聪明伶俐,个性又活泼出挑,很得先帝赏识,其他的皇子一半出自真心仰慕,一半也是为了笼络关系,当然都明着暗着拍他的马屁,每天都像众星捧月似的围在他的身边。

    先帝重文轻武,才华横溢的苏大学士在朝中倍受尊崇,苏远安又是家中长子,六岁能文的神童,才智出众,自然从小·便是被苏府上下当宝贝供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虽然娇生惯养,苏维善却十分重视对子女品德的教育,因此苏远安的性子倒是并没有大户人家子女的骄纵,而是随父亲一般温文谦和,又继承了母亲的灵巧活泼,长相和人品都十分讨人喜欢,自然一进宫便被七皇子李臻纳入了己方阵营之中,成为形影不离的玩伴。

    不同于活在万众瞩目的光芒中心的七皇子和苏少爷,李荆就像是个活在阴影里的隐形人,从不与人多言,因此苏远安进宫之后也一直没有机会和李荆说上话,直到有一天——

    苏远安与李臻下学后一道在宫里闲逛,忽然听得四皇子·宫中传来尖锐的谩骂声,便走近宫墙外一听,那声音又尖又细,显然出自四皇子的随侍太监,这太监扭曲着一张丑陋的老脸,一边挥舞着细长的小木棍抽打着李荆的手心,一边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个低贱玩意儿,有爹生没娘养的混账东西,知道自己不遭人待见就给我安分一点,大皇子打你你就好好受着,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居然还敢还手?你一个人遭殃也就罢了,害得我们这些倒了八辈子霉跟着你的奴才也要受牵连!”

    李荆低头不语,只是倔强地咬着唇,任由那棒子一下一下地抽在手心里,肩膀因为疼痛而一阵接一阵地颤抖,却愣是咬着牙没有泄露出一丝闷·哼,显然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了。

    那老太监见李荆骨头这么硬,越发打得不解气,骂骂咧咧开了,脏话一句又一句地从嘴里蹦出来。

    “住手!”李臻还没有反应过来,身边的苏远安早已经冲了出去,他也只能摸·摸鼻子紧随其后。

    那太监正要骂是谁不知好歹,一看竟然是圣上面前的小红人苏远安苏小公子,旁边还跟着眼下地位最受尊崇的七皇子,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人,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脸面,面容变化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奴才参见七皇子,苏小公子。”

    “你叫什么名字?”苏远安板着一张脸少年老成地问道。

    那太监低眉颔首,忙不迭地答道:“奴才苟全。”

    “呵。”苏远安白了他一眼,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果然是个狗奴才,怪不得讲话这么难听,来人啊,拖下去给我掌嘴一百下。”

    苟全在四皇子·宫中地位不低,其他太监宫女平时都要受他管制,现下其他人面面厮觑,显然既不敢先行动手得罪了管事太监,却也没这个胆子无视苏小少爷的命令。

    “怎么,都聋了?让你们打就给我狠狠地打!免得别人以为我父皇管教不严,连一个奴才都敢如此嚣张,不把皇家子弟放在眼里。”李臻正值变声期的嗓音已显露出上·位者的威严,他一说话,便有种不容辩驳的气势,原本还在观望的下人们也不得不动手了,一时间清脆的巴掌声和苟全的哀嚎求饶声混合在一起,热闹非凡。

    苟全的两颊被打得红肿如猪头,跪在地上连连嚷着再也不敢了,扯着李荆的衣摆求饶,李荆不敢看他的眼神,只是沉默地挪开一步。

    苏远安扫了一圈各自战战兢兢的奴才,道:“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就算四皇子再怎么不得宠,他也是皇子,由不得你们这些做奴才的欺负。下次再让我知道谁胆大包天,看我不向皇上告你们的状。”

    一干宫女太监连忙跪地口称不敢。

    苏远安拉起瑟缩在一旁的李荆的手来,见手心被抽·出道道红痕,料想应该很疼,便朝着吹了口气,半抬起眼睫问:“疼不疼?”

    李荆没想到苏远安年纪也不小了,竟然还做出这样幼稚的动作来,觉得被看得两颊微热,尴尬地愣了一愣,摇头道:“不疼。”

    苏远安回头对李臻道:“你宫里不是有许多治伤的灵药吗?反正你也用不着,拿一些过来呗。”

    苏远安和这帮皇子玩得熟,因此私底下言谈并不拘束,只以姓名相称,李臻也乐得受他差遣,丝毫不介意他用命令的口气跟自己说话。

    李荆只觉得那双握着自己的手有股奇异的温暖,仿佛被他一握,原本火辣辣的疼痛就真的消散了一般。

    “谢,谢谢你。”李荆发现自己在他面前竟然笨拙得连区区三个道谢的字都讲不好。

    “不用谢我,我叫苏远安,以后有什么委屈,只管同我说。”说完又拍了拍李臻,道,“还有他,他虽然人笨了一点,但是还不算是个坏心人,你们毕竟是亲兄弟,要是有人欺负你,他会帮你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敢说当今七皇子笨了。

    李臻被少年满含期许的眼神一瞥,早就有些飘飘然,况且他一向看不惯恃强凌弱的行径,自然满口答应,又拍着胸脯跟李荆保证了一番,听起来仿佛他才是哥哥一般。

    那一天,少年明朗的眉目就定格在李荆少年时的记忆里,在满是隐忍和痛苦淬炼的回忆之中开出一朵珍贵的花朵,以至于他日睥睨天下之后偶尔还会出现一阵阵不可遏制的刺痛。

    苏远安和李臻的故事还要更长,长到两个人都成了玉树临风的佳公子,京城少女的梦中情人,其间最有可能竞争太子之位的大皇子突然暴毙,死因最终也没有查明,此后李臻风头更甚,几乎已被认定是皇位的继承人。

    李臻还是同少年时一样,做什么事都要先叫上苏远安,两人总是同进同出,如同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一般。

    当时以杨铿为首的文臣们奉命教导和辅佐七皇子,最早察觉两人关系过于亲密不妥,便联合七王爷的生·母淑妃旁敲侧击要为七皇子选妃。

    是日,七皇子寝殿暖阳殿,苏远安照旧不需通报便闯了进来,他虽不是皇家人,皇宫却向来畅行无阻,更不必说李臻的寝宫了。

    苏远安进了门,见到李臻便劈头盖脸一阵笑,笑得李臻一头雾水。

    “你笑什么?”

    “我听说最近杨大人和贵妃娘娘在为你大婚之事操心,怎么你自己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你说这事。”李臻说起便气不打一出来,“他们背着我自作主张,我还没跟他们置气呢,你猜我母妃说什么,说我到了适婚的年龄却不好女色,整日与你混在一起,怕是要被人疑有龙阳之癖呢。”

    “龙阳之癖,那是什么意思……”话未问完,自己先明白过来,顿时双颊染上了一层薄红,喃喃道,“胡说,哪有这种道理,你可不要把我拉下水。”

    李臻见他白玉无瑕的脸上浮现一抹淡红,只觉忍不住就想亲近,调笑道:“我看你生得面若桃花的,人又聪明伶俐,若是个女子,我定要去跟苏大学士提亲,让你做我的王妃。”

    苏远安又被李臻轻佻的话说得面色发烫,忙转移话题道:“你若是中意我这种相貌的,可巧了,舍妹年方二七,样貌与我有七八分神似,只是比我更美上三分,性情温婉可人,善良聪慧,你趁早去向我父亲提亲,恐怕还有机会。”

    “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李臻道,还真的作出凝神细思状。

    苏远安白了他一眼:“还考虑什么,我妹妹愿意嫁你还不是给你捡了天大的便宜,别不识抬举,你以为我们苏家巴望着攀附你这门亲戚啊。”

    “苏远安!”李臻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看来你是越来越不把我这个七皇子放在眼里了啊,竟敢用此等语气与我说话,看我不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因为有专人指导,李臻的武艺已有所成,不像苏远安,对练武全无兴趣,就是一个柔弱的白斩鸡,李臻现在个头已经拔高了不少,快要比苏远安高出一个头,一闹起来便能轻易把苏远安制在怀里,原本这一直是两人玩闹的方式,只是有了方才“龙阳之癖”一说,此时两人靠得这么近,便生出一种暧昧来。

    李臻只怕贴着自己胸膛的苏远安能听出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

    “哎,喂,我开玩笑的啦,七皇子息怒息怒,快放开我。”然而怀里的人却是毫无察觉。

    ……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相伴在悄无声息间倏忽质变。

    苏远安第一次意识到李臻对自己的态度有异,是在两人对饮半醉之后,李臻以为苏远安已经熟睡,意乱情迷地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苏远安醒着,却不敢睁开眼睛,只是装作醉梦中翻了个身,将脸背对着他。

    这或许是个意外,然而在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从似有若无的亲近到爱·欲参半的热情,仿佛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李臻开始表现出对他的独占欲,不允许他对别人笑,更禁止他与女子交谈,晚上也常半胁迫他住在宫里,他的行踪需要提前报备,李臻看他的眼神也愈发深沉。

    苏远安一来对他并没有兄弟之外的情感,二来又觉得两人之间暧昧只会有损李臻的大好前程,加上杨铿三番两次苦口婆心地劝诫,因此只能对他的感情装聋作哑,敷衍着也就过去了。

    他心里清楚李臻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德行上不容有半点差池,否则落入有心人的眼中便会成为可利用的把柄,因此总将两人之间的关系保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所幸李臻对自己的心意也认识得不太清楚,只觉得那是模糊的喜欢,更或许是初识情·欲的错觉,因此也没有闹出多大的风·波来。

    等到他明白自己对苏远安心意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鹿台门谋反案爆发,苏大学士举家上下受到牵连,他领兵在外,杨铿瞒而不报,回京之后听到的,却是苏家满门灭亡的消息。

    有如晴天霹雳。

    将他的世界的一半,劈入了深不见底的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