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茂哈哈一笑：“我弟弟是个野心很大的人，基本上除了大阪和神户两地我们无法插足之外，关西其他的地区都在我们掌握之中。”

    “那他这一次是想把大阪和神户都拿下吧？”

    “我都劝过他不要做得太大，独食难肥，可是他就是不听，我也只好随他的意。”

    陈尘笑起来叹道：“哎，从前和现在都是个没头脑的魔王啊。”

    “你说什么？魔王？我弟弟可不是这种人，他只不过就是野心大了点。”

    “你看来很喜欢你弟弟，为了弟弟连木下熏都可以出让。”

    “我们是兄弟当然跟外人不一样。”

    “如果你弟弟死了，你会杀了木下熏吗？”陈尘突然问。

    嘎！松田茂突然又把车停住，双眼狠狠的盯着陈尘：“你要敢咒我弟弟死，我就先让你死！”

    “我说的是木下熏，又不是我。”

    “你为什么认为熏儿会杀了我弟弟？”

    “就算不是他杀的，也是他引起的。或许他会连你也害死。”

    “嘿，他敢？要是他敢杀了我弟弟，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是吗？”陈尘轻语，眼光深处仿佛又看到那在深夜细雨中打着伞走在小巷中的长衫青年，原来那脸上悲伤并不是因为与心上人阴阳相隔，而是因为亲人的逝去。

    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前世和今生都不过是在重复从前的人生罢了，陷入红尘孽债的到底是自己还是这些曾经被自己控制的人们？

    红尘醉（七）

    “你为什么对秋林这么冷淡？”松田茂从汽车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递了一罐给陈尘问。

    “什么叫冷淡，我和他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关系。”

    “但是他说从前世追到今生，你都视他为陌路人。”

    “你相信前世今生？真可笑，你可是黑道大佬呢。”陈尘夸张的笑道。

    “我当然相信，日本人是信仰神道的人。”

    “你相信秋林的前世今生，那你信不信你的前世今生？”

    松田茂整个人忽然间就好像凝固了一样。陈尘也不追问安静地喝着啤酒。

    一罐啤酒喝完，松田茂缓缓的说：“我经常会做梦。”

    “是吗？”

    “在梦里的我好像活在另一世界里，”松田茂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吸一口气：“而现实生活中，我总觉得对不起熏儿。可是——”

    “可是什么？”

    “有时候又觉得滑稽，我为什么要因为梦里的事情而对现实中的人抱有内疚之感？”

    “也许梦就是你的前生。”

    “这万千红尘之中，生而为人已经是一件艰苦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让人为前生所做的事情牵绊，而且还是前生的前生，无穷尽的前生，这不是很荒唐的事情吗？”

    “那就甩开那无穷尽的前生好了。”

    “可是又不行啊，甩开它又觉得有负罪感，觉得对不起以前被伤害的人。人啊，真是奇怪的东西。”

    “所以还是跳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好。”

    “怎么可能？即使是佛祖都做不到。佛祖还有怜悯世人的慈悲心，被这红尘俗世中的受苦受难的人所牵绊，还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样的话，说到地狱，那地狱中的地藏王菩萨更是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哎，佛祖尚且不能脱离红尘，何况我等俗物？既然人活着就是要内疚，要受苦受难，那就让自己的人生这样过吧。”

    “是不是觉得今生的你很委屈？”陈尘笑道。

    “那倒不会，反正我有的是钱，你知道吗？我们日本是内需最强劲的地方，日本的股市，外汇百分之八十都是日本本土的资金支持起来的。在日本黑道是合法的存在。我比这世上很多人活得都好。”

    “你的前生也活得很好，你好像每一世都出生在富贵之家。”

    “你能看到我的前世？”

    “我想的。”

    松田茂笑了笑：“在梦里我确实是这样，我记得中国人有一个说法叫旺财不旺丁，旺丁不旺财，在梦里每一世我都出生在富可敌国的家族，但每一世我都是绝子绝孙的那个人。”

    “那你弟弟呢？”

    “他倒是妻儿老小一大堆呢，但是好像每一世都与我的生死有关。”

    “你想不想打破这样的宿命？”

    “不想。”

    “哦？为什么？”

    松田茂看了陈尘一眼，然后缓缓的把目光望向车外的远方，远方的尽头是无尽的黑夜，但他的嘴角却露出满足的微笑：“我喜欢这样生生世世的纠缠。怕一旦改变命运就再也遇不到那个人啦。”

    “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你说呢？”

    “如果我猜的没有错，你说的那个人是你弟弟吧？或者是那个在生生世世之中转世成为你的弟弟的那个人。”

    松田茂失笑：“你说的虽然不对，但是我和弟弟确实也是生生世世的纠缠，而且我也很喜欢这样的纠缠。在我小的时候，师父就为我和弟弟算过一命，说我和弟弟是生生世世的一体双面人。”

    “一体双面人？”

    “说我和弟弟其实就是地藏王菩萨心中的善念和杂念在人世间的投射体，在人世间的修行身，所以是生生世世不会分开的亲兄弟。说实话这种说法让我觉得很窝心。这是人世间最深厚的福份。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固，最幸福的感情来自于亲人，当你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你生生世世的兄弟，那么其他的人当然就没有比他更重要的啦。所以对于我来说为了弟弟是可以牺牲一切的，包括木下熏。”

    “原来是这样，还真是羡慕你啊。我从小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是个孤儿。我的前世好像是有个哥哥的，可是这个哥哥——”陈尘脸上略带凄伤的低语。

    “你知道秋林送给你的拂尘是由我买下的吗？”

    “这倒没有想到。”

    “那天当你看到那把拂尘的时候，我也看到了。那么雪白柔软的长丝给人很温馨的感觉。拿在手上抚摸着，就好像在抚摸着你的长发一样。而当我真正的——”松田茂说着话，伸出手轻轻将陈尘的长发握在手中缓缓道：“当我真正握着你的头发，心里不知为什么会有一种似曾熟悉的感觉。”

    陈尘微微皱眉不语。

    “说起来还真是讽刺呢，我们出身黑道，却从小随着师父参详佛经。师父总是要我们能参透世事人情，长到这么大，我原也以为这世事人情参透得确实差不多了，可是没想到——”

    松田茂凝视陈尘，轻抚他的脸喃喃道：“秋林真的不该把你引到我的面前。”

    “我来了，你就把木下熏看淡了？”

    “熏儿？不知道今世有没有机会偿还前世欠他的情？也许，也许他这一次去见石原龟介，会让我把欠他的一次性全还清。”

    “石原龟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世上最残忍最无情最变态最凶狠的人，如果熏儿能在他的手下活下来并得他的宠爱，我也就大限将至了。”

    “也许我的大限也将至了。”陈尘叹道。

    “后悔推荐他去啦？”

    陈尘淡淡一笑，眼光一冷：“那倒不是。只不过没想到那只乌龟是这样的人。”

    “你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能想什么？我不过是个少爷，唯一能想的只是怎么赚钱还债。”

    “你恨我吗？”

    陈尘摇头。

    “恨宫敬吗？”

    “那个人会有报应的。”

    “那对秋林呢？”

    陈尘不语。

    “恨他吗？”

    “爱他吗？”

    “不恨也不爱，一个无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