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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慢条斯理咽了口饭店送的碧螺春,不响,再也不碰了,专心吃白开水。老板透过帘子看了一下,喊朱进送一叠冷盆过去。“看到伊香烟了伐?牡丹牌,这个人你给我伺候好了。”朱进一下子有心理负担了:“什么牡丹牌?那不是电视机么?”老板要被气笑,讲:“市面上三种高级烟,熊猫中华牡丹。熊猫牌香烟特供的,市面上有钱也买不到,中华软壳,最早是六角钱一包,你拿特殊票子可以去买,一般是省部级人抽。伊手里夹的牡丹,第三个档次,拿出来就晓得伊要么是一般高级干部,要么是专家教授,我抽了那么多年大前门,侬看我啥时候抽过牡丹了?奥扫去送冷盘!”
朱进头一缩,赶紧端好盘子冲出去。黑衣人朝朱进笑笑,面善,阳春三月,不像是个喜欢摆架子的。他想说两句奉承话,不料黑衣人倒先开了口:“你们此地多少人上班?”
“啊?……所有员工加起来六七个吧。”
“嗯。”黑衣人吃了口水,倒像是要听报告的架势,“都有些谁?”
平益站在一边看好戏,朱进心想,真的是罗嗦呀,面上又不敢得罪,一五一十报菜名:“一般前面四五个服务员,领班一个,带着两个女服务员,两男服务员倒班。后厨老板带两个帮厨,我跟另一个姓毛的。”
“工作环境怎么样?你们后厨今天就你一个么?忙得过来么?”
“挺好的,老板人还可以。今天中午就我,晚上人多,我跟同事一起上。”
“嗯。”黑衣人点点头,“在外打拼确实会比较辛苦,你们一开始要顶住压力,后面自然会好的。”
“好……好的。谢谢领导指示。”朱进被这样的气势所折服,情不自禁腰杆挺直神情肃穆,领导,真的不一样!给他一根辫子他现在就能立刻跪安。整个饭店有了他都要蓬荜生辉了,领班也不偷懒,亲自上阵送菜,老板炒菜更是小心翼翼,一个香菇菜心做出了佛跳墙的肃穆感。啥叫面子?人家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所有人上赶着送面子,自己也好似沾光捡了一张面子。毛大明进饭店吓了一大跳:哪能三点多钟还有人在店里吃饭?吃得跟玉皇大帝一样。
黑衣人抬头看了毛大明一眼。毛大明没工夫理他,径直去后厨找老板。他刚刚去酒店面试,运气好了,派司了,直接喊他夜里去试工,他要跟老板请个假,又开始乱话三千讲外婆生毛病快要跷辫子。朱进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在旁边不敢拆穿。
老板受不了,摆摆手:“走伐走伐,统统给我下班。唉,朱进你晚上还是要来的哦。”
“晓得了。”
“得嘞!我去看我外婆了哈!”毛大明给老板敬了个礼,活脱脱一个陈佩斯吃面条,就冲这份气质也真不晓得哪个酒店肯要他。很大胆了。
我醒来时,天色暗了些许,朱进在厨房的影子影影绰绰忽明忽暗。我环顾四周,依旧是没有什么人的样子。“他们呢?”我朝朱进问去。
“小丁跟着他们俩坐快艇海钓去了,嫂子在楼上午睡。”
“哦……”我揉了揉眼睛,迷离地望向窗外。阳光渺茫。
不一会儿,朱进拿了两杯咖啡过来:“睡醒了?”他将一杯手冲咖啡端到我跟前,坐在了我的旁边,看着大有要与我畅谈一番的气势。于是我主动开口,说:“你也是太闲了点吧,咖啡机不会用哦。”
“诺诺以前教我的,我看老赵这里工具都全,冲着玩玩。”
“我真的是搞不懂你了。”我端起咖啡看了看,狐疑地尝了一口。好像过萃了。“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兄弟打架还要理由么?心里不痛快,找个发泄呗。”
我惹不住笑了出来:“你心也是太宽了点。”
“小丁心里一直不舒服。陪他打打,他知道我也不会恨他。”
“嗯。”
“毕竟我有错。”
“我们都有错。”
朱进此刻穿着他最爱的短袖汗衫,这件衣服他穿了能有十年,领口已经磨破了,颜色也褪得斑斑驳驳,惨不忍睹。他喜欢曲背坐着,将手臂撑在大腿上,双手握紧。这个姿势永远令他显得狼狈不堪,尤其是将头垂下的那刻。但是一旦他将头抬起往前看,他的目光是如此的坚定,以至于没有人能移开自己的双眼,只觉得他会在下一刻扑向你,犹如一条强壮的野狗。我在这一刻找回了安全感,庆幸他内心深处的气质并没有改变。
“你睡觉的时候他们回来过一次,只钓到一条鱼,所以干脆开船出海去钓。”他看了看表,突然起身走回厨房并且兴致勃勃地对我讲,“那鱼还活着呢。哥今天晚上做给你们吃。。”
“我和你一起吧。”
“哪要你来?以前你也没怎么帮过我,都是大明做我下手的。”他笑骂了一句,撸起袖子捞起养在水桶里的海鱼。我远远地看着他熟练地敲晕鱼,拿起刀从鱼头处往下剖,掏出内脏……这一步步干练的动作好像一部怀旧的电影般,将我带去一个疏离的场景里,他独立于真实生活,宛如我被生活逼到无处可退的境地时出现的一幕海市蜃楼。
他们三个弄到很晚回家,几乎可以说是满载而归。朱进见到他们之后又换上了贵气的面孔,与他们嘻嘻哈哈,开着高级的玩笑,说着不真不假的八卦,气氛融洽。丁予涵吃过晚饭后就跑去楼上玩游戏了,我们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没心没肺才最享福”。我们一直聊到深夜,地上狼藉一片,倒着各种酒瓶,当然主要是他们几个喝的。老赵喝到兴起处,竟然不知从哪里翻到了他家民国时代的黑白照片,开始一一跟我们介绍他的太爷爷太奶奶们,赵太太只讲他发酒疯了,连忙把那些私人照片给藏了回去,佯装发怒要喊他睡觉。我们闹到凌晨才意犹未尽地回房休息。
由于我下午打了个盹,晚饭又吃得较多,此刻并没有什么睡意。我强行在床上躺了约莫半个小时,只觉得胃中翻涌,心烦意乱,干脆披了睡衣起床,也没有开灯,而是趁着静悄悄的月色独自走下楼,绕着小巧精美的大理石玄关一路走至后院。
屋外的空气凉爽宜人,隐约伴有院子里玫瑰的花香,以及一些露水的味道。远处的潮汐依旧一遍一遍不懈地往岸上爬动,再重回黑暗尽头,宛如令人惊叹的巨型永动机一般,搅碎我对时间与空间的感知。我凝视着他们,脑中是无数记忆碎片扎进我意识深处。朱进与我独处的那刻,如此温柔,仿佛从来没有出过农村,没有当过人上人。
就在我享受这份孤独、同时也被孤独诘问的时候,耳边的海浪声突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我疑惑地环顾四周,只觉得可能是自己神经衰弱了。然而在下一个浪涌过来的时候,属于人类发情的呻吟声更是猛烈地灌进我的耳朵。我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小别墅二楼。那是丁予涵的声音。我忽然猛烈地打了个冷颤,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在做什么?他在和谁做那档事?我捏紧双拳,一步步贴近墙壁,一点点挪到他窗子下面。只听得男人的喘息声越发明显,我尝试着屏息凝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里是狂风暴雨山崩地裂。细微的海水都能搅动我的精神,就在我紧张到快要僵硬的时候,男人对丁予涵的讲话声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掉落在我耳朵里,将我砸得差点跌坐在花丛中。
那是毛先生的声音。毛先生,也就是丁予涵到上海这几年最珍视的朋友——毛大明的亲生父亲。
我终于明白了为何丁予涵永远闷闷不乐的原因,我也知道了把他关在鸟笼里的那位主人是谁,更清楚地懂得为何丁予涵永远厌恶与我们一起,踏入“我们的圈子”。丁予涵先朱进一步背叛了他的本心,背叛了他的朋友,他早就先我们一步被迫脱下这张血淋淋的人皮,做起了担惊受怕的怪兽。在名为人世的镜子的映照下,怪兽永远会变个模样,人们欢呼着,为他取名征服者,在这出悲喜剧上吟唱着:欢迎大征服者到来!
远处不知人间疾苦的海浪依旧翻涌着,似有将一切吞没的架势。
度假回来后,我几乎没有怎么见丁予涵,撞破这件丑事倒是令我有一种深深的羞耻感在,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来,于是只将自己投入无止境的工作中,操心音乐节的安排。朱进乐得我帮他,这样他能有更多的机会与方小姐厮混,甚至闹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我的笔停顿在纸页上方,不可思议地再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
朱进耸了耸肩:“方小姐说想嫁给我。”
“你说了什么?”
“我说她真浪漫。”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扯开话题聊别的了。”
谢天谢地。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依旧惊讶地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靠喝茶缓解情绪。
“但是如果真的要和她结婚也不是不行。”
我险些将口中的茶喷出来,血气一下上涌,简直说不出话来。这副表情估计很可笑,朱进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令我非常恼怒,我立刻问他:“你不会说真的吧?”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讲:“若是和方小姐结婚,我也算高攀了。”这张面目又变得模糊起来,令人难以捉摸。“胡闹么你这不是?”我丢下笔,罕见地朝他发了火。他有些意外,探究地打量着我的表情,倒也没继续说什么,只是略带疑惑地直接走了。我好像赤手打在了棉花上,朱进早就做好了打算,他要做什么,怎么做,似乎没人能够改变的了。想到这儿我又不禁心有不甘地追了出去,想与他好好谈谈。“阿进!”他的办公室就在我隔壁,我直接推门而入,并顺手反锁了门,“我想和你聊聊你的事情。”
“你想的都对。”他撇了我一眼,依旧不痛不痒地换衣服,神色如往常一样自若。
“你去哪儿?”
“老赵上回钓的鱼不会做,再养要死了,说送到我饭店里来。”
“不急着这么一会儿。”我走上前按住了他,强行将他拉去沙发,逼迫他坐下。
他静静望着我。
“你真的想要和方小姐结婚么?”
“她们家算是有些政治资本,生意场上人脉也广,有这么个机会谁都不会错过的吧?”
“你什么时候成为这种人了?”我心中小富即安的避世警铃大作,“我们是什么出身他们谁不知道?谁愿意把自家女儿嫁给个农民?你跟着他们玩火,小心玩火自焚。”
“所以我说,有这个机会的话我不会错过的。”
天,他依旧没有搞懂我话里的意思。我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严肃问他:“那祝诺呢?你之前对祝诺许的承诺都是假的了?你家布置也都是假的了?你最初为了打听祝诺的下落才和方小姐交往,这一切也都是假的了?”
朱进不紧不慢地讲:“不是假的。我如果和方小姐结婚,岂不是更有机会了?到现在我还没见着他大伯呢。”他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笑,“似乎除了方小姐,他们家没人看得上我。”
“你混蛋!”我简直怒不可遏,“你欺骗方小姐的感情,就为了虚无缥缈的程祝诺?”
“阿平。”朱进也站了起来,忍不住提高了声调,“你一会儿指责我对不起诺诺,一会儿指责我对不起方小姐,我在你的标准里怎么做都是里外不是人了!”
“当然,因为你就根本不应该考虑和她结婚,最初就应该拒绝她。”
“除了不爱她,我做得比其他男人都要好,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比她原先任何的快乐加起来都要胜过百倍不止,这是可她的原话。此外,她也亲口同我讲过,她知道程祝诺与我的过去,更不介意我对女人的感觉。你说我有哪点对不起她?”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平益,你要明白,我才是被玩弄的那个。”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我眼前的光线,显得格外忧伤。这个景象突然令我想起了他在方小姐家舞会的那晚,他躲在厕所醉地痛哭流涕,我意识到那眼泪是对自己被践踏的爱与尊严的挽歌。“所以我才忘不了诺诺。诺诺和他们不一样。”朱进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而我实在讲不出话来。
“没事我先走了。”他习惯了克制,见我不响便如往常一样交代起了其他事情,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下午我有两个会要开,晚些有个地产公司的会找上门来,你有空可以和我一起。”
“好。”
他再次匆忙出门,徒留我一人,我似乎与朱进争吵了一番,又似乎什么都没说。他那句“我才是被玩弄的那个”令我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半天缓不过神来。我大致描绘出了他与方小姐交往时的景象:手握着权利的人能抹去某一性别红利,轻而易举地打破在我们这类人的话术中的世俗偏见。我想这世上的关系大抵就是压迫与被压迫,爱在夹缝中开出花。
我想得头晕脑胀,总结不出什么更深刻的结论来,决定放下工作出去转转,何况我本是不必要工作的。今天天气晴朗,日光如海边的一样明亮温暖,这样的光线令我放松警惕,我随着自己的思绪在公司附近信步,只挑曾经没有走过的小路走。街道欣欣向荣,南来北往多是各种各样的人,全然没有办公室死气沉沉的味道。我被这眼花缭乱的街景吸引,行人逐渐与我脑海中的人交叠、重合,竟组成了一副奇妙的众生相:朱进,丁予涵,毛大明,方小姐,程祝诺……为什么朱进说程祝诺是不同的呢?这个男孩儿比起我们——甚至是浪漫可爱的方小姐都无法和他站在同一语境——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呢?眼前的众生相逐渐消散,我仿佛看到了他清晰的面庞,他的生活就这么凭空在我面前上演。
法语课老师身上香粉味儿飘满课堂,所有学生都犯春困昏昏欲睡,除了程祝诺。他认真地听老师讲巴黎公社与国际主义,看妇女儿童将国民自卫军大炮搬上蒙马特尔高地与血腥一周的大屠杀描写,陷入沉思。他普通的生活在巴黎公社的革命面前当然渺小不值一提,他只是产生了很强的同理心,又有些疑惑,百年前人们的困顿与现在的有何区别?
脑海中突然冒出些农场牛羊的画面,它们听着巴洛克时期的古典乐,吃着最好的草料,一会儿在巴黎,一会儿在凡尔赛,一会儿在柏林,一会儿又出现在北京,它们如此悠然自得,拥有最强壮的肌肉,纹理细腻流畅。这群幸福的牲畜忽而变成巴黎人民,又一路奔跑到上海变成上海市民,与他路上见过的人脸一一重叠。程祝诺吓坏了,赶紧从台板里抽出水壶灌了口水。
“你们这学期的实践活动怎么样了?”老师发条头。底下学生要不打瞌睡,要不低头看,也没人搭理,老师扫了一眼,也就程祝诺表情肃穆点,便喊他:“程祝诺,你们团队组织的什么活动?”
“啊?”
大家抬起头齐刷刷看向他,程祝诺脸一秒通红,缩在椅子上支支吾吾的:“我没有团队。”
老师也见怪不怪,直接问:“那你个人的实践主题是什么?聊聊呗。”
“我……我的主题是‘伟大革命’,采、采访社会底层人员。”
“嗯,不错。”
教室短暂地陷入尴尬沉默。过一会儿,法文老师督促大家抓紧时间完成实践活动之类云云,继续讲课,同学又低头各管各的。春日的暖风吹得人醉醺醺的,有种说法是仲春时刻,日月合壁,天气降于地,人感受到了就头晕脑花意识降下。程祝诺干脆自暴自弃闭上眼趴在了桌上,想直接钻进台板消失不见。他们班同学的实践要不就是拍小电影,要不就是举办点小型体育比赛,要不搞个俱乐部,最不济的也是采访采访住家的国际交换生,憋个跨文化报告之类的。他的这个“伟大革命”在同学眼里是很上不了台面了。
学校和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