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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祝诺打开房门向外张望了一眼,果然见到了躲躲闪闪的老保姆。“哪能了?”方姆妈欲言又止,程祝诺只得出来,走去楼梯间,低声问她,“做啥?”

    “诺诺,侬出来讲讲话,不然爸爸又要生气了。”

    “没话讲呀。”

    方姆妈叹了口气,哄他:“随便应付应付,没话找话。都是这样的。”她在家做了十多年的保姆,最心疼的总归是程祝诺。吃着自己的奶水长大的孩子倒是随了自己的性子了,向来胆小吃亏,一点都不像富贵家的小皇帝。

    “我习惯了。”

    “叔叔阿姨都在,侬勿好躲在房里不见人的,爸爸面子要没了。”

    “姆妈,侬来,给侬看样东西。”程祝诺突然神神秘秘拉她进房。关上门后,他从书架那堆老古董旧书的后头抽出一本济慈诗选,翻出来给姆妈看。“漫长的严冬过去了,愁云惨雾。”方姆妈摇摇头,讲:“囡囡,我看不懂。”程祝诺又翻了一页,读给她听:“但愿一星期变成一整个时代,我们就每周经历着相见和别离,短短的一岁将变作千年万载,人们的脸上永远是热情洋溢。”他晓得老保姆听不懂这些诗歌,但是他特别喜欢见到她和蔼看着自己微笑的模样,他觉得很温暖,心很定。“诺诺这些书哪里来的?”“图书馆借的。”外面的人在跳交谊舞,姆妈在小房间内陪着他读诗。“姆妈陪陪我呀。”程祝诺朝他撒娇。他亦打着小算盘:只要方姆妈肯呆在房间里,那个叔叔怎么也不敢进来的吧?

    突然,虚掩着的门“嘎吱”一声,刺耳,吓得他跟方姆妈都一个激灵。方姆妈看到东家的朋友,立刻起身鞠躬:“先生。先生。”

    “嗯。退下吧。”

    方姆妈犹豫看了一眼程祝诺,发现他眼眶突然红了,嘴唇颤动,像在对自己说些什么。

    “走吧。”西装笔挺的先生朝她笑笑,又催促了一声。

    “好,好。”

    方妈诺诺后退,狠狠心,带上了她小囡的卧房门。这个先生向来是对小囡好的,每次来都给他带东西,方妈想,程祝诺终是有福,爹妈不疼总也有其他叔叔阿姨疼。

    那厢,朱进回到家脱下外套后便是一言不发了,表情严肃,平益和丁予涵从没见过他们朱哥这副模样,面面相觑。楼上的小赤佬不会看人脸色,乐呵呵的讲:“我是三楼亭子间的,我们两家公用一个厕所的。”

    朱进回头勉强朝他笑笑。

    “大哥哥你要不要洗澡?你真的很臭。”

    笑容僵在脸上。

    “我妈妈在跟朋友玩,你用我们家的热水器伐?她不会发现的。”

    稍微止住了要抽他的手。

    “我们家热水器申花的,我妈洗完了都把它锁起来,这样毛大明就不会偷用了。”小朋友自说自话带着朱进去了旁边的共用厕所。亭子间狭小,一个楼面一两间房,上下楼梯间相通。毛大明这层除了他的房间外旁边那间被设计成了厕所浴室,他与楼上的三楼亭子间便共用这一处,邻居之间为了争地方磕磕碰碰就是常有的事了。三楼的那家看毛大明总是偷用自己的热水器跟洗漱用品,一气之下统统上锁。朱进早上没在意,现在回来了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眼这蜗居,不得不佩服上海人民的创造能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螺蛳壳里做道场说的就是如此这般了。

    他也不跟孩子客气,既然有人请客洗澡,他便打开热水洗个痛快。这是他来到上海以后第一次那么舒服的洗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将他脑子里紧绷的弦浇得细密湿软,渐渐松懈了警惕,这一下,思念来袭,朱进被凭空而来的失落进攻得不知所措。他本是一条粗野简单的土狗,却误入了一座精巧的迷宫,沿途是看不完的西洋镜,解不开的相思结,他越是用力看,越是看到自己格格不入的模样。迷宫里住满了人,他努力捡着他们丢的骨头,这便是所谓的在大城市拼搏了。朱进狠狠挠了挠头,又将自己脸拍得啪啪作响。不行,要拼搏,要拼命!要做给乡里那些人看,要给自己兄弟一个交代!

    “借过。”

    此时脑海里突然又响起那个冷冷清清的声音。

    朱进觉得自己病了。他摸摸胸口,热水顺着胸膛向下流去,宛如孩童跌倒,童贞塌陷了下去,落到一片悲伤的秘境。宛如无忧无虑的初熟的麦子被收割,静悄悄倒下,肃穆又期待。迷宫里藏满了爱情,它们如同狗虱一般无声息地缠上了朱进,教他伤心,教他落泪,教他为了情欲发狂,教他变成人。

    朱进不懂。男孩像所有迷宫里高高在上的恩公一样不懂人间疾苦,不会低头看自己一眼。朱进病得很严重,心跳加速,面庞绯红,他不得不伸手抓住自己的下身撸动起来,想象着自己能紧紧抓住那高贵的神,用手指研究他眼睛的弧度。

    “叔叔。”

    “你眼睛长得真好看。”叔叔伸手摸着程祝诺的眼角,呼吸渐浓。

    “我不喜欢被碰。”

    “哪里都不行么?”他熟稔地解开程祝诺的睡衣,眼睛像蛇,钻上光洁的身体。

    朱进想象男孩裸露的上身必定是立夏的荷塘,清澈荡漾,没有人敢打扰。

    “乳头立起来了。”

    “叔叔,我太冷了。我不喜欢。”程祝诺本能地捏着拳浑身颤抖,不知自己是害怕还是痛恨。

    “叔叔明天跟你爸去开董事会,见不到诺诺了。”男人肆意地抚摸程祝诺,笑意蔼然,“今天多聊聊。”

    朱进手上速度一点点加快。男孩在他脑海里很快一丝不挂,屈辱地瞪着自己,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还是隐忍着让他为所欲为。情欲在男孩清澈愤怒的眼里爆发,粗喘声,痴笑声,低吼声……声声如擂鼓鸣锣,让人发疯。

    外头的雨没有停过。

    毛大明跳完了舞终于回家歇息,倒上床就睡了过去。朱进他们兄弟仨累得浑身骨头疼,打了地铺,不一会儿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一切都被夜幕洗去,福源里睡熟了,洋房内也再没一点音乐声。程祝诺倒在老保姆怀里不响,老保姆问他:“诺诺明天要吃什么菜?”

    “卷心菜吧。”

    “我们那儿卷心菜又叫包心菜。”

    “嗯。”

    “它一层层把心包住,你要是一刀切开,会发现他心其实是最硬的。”

    “个么就是没有心了。”

    第四章

    “侬来侬来!”“喔唷王小贾!长远没看到了嘛。”“阿三,卖相灵哦,瘦掉了。”“陈先生近腔气色好来。”妙巴黎里里外外洋溢着欢声笑语,女士们将自己包裹在闪闪发光的紧身裙里,随音乐摇动着身体。水晶灯闪烁着斑斓的色彩,映得人们的脸如图星光一般璀璨。在这群人里,朱进再次成为主角。他站在舞台上,没有司仪也没有记者,后头依次站了方老,毛先生,赵先生和陆老板。这次舞会算是“自家人”相聚,请来的客人主要是方老那派的。

    “各位。”方小姐的小外甥叮叮敲响了酒杯,声音也很清朗。所有人立刻静了下来,目光投向舞池正中央的朱进他们。朱进比前两个月消瘦一些,眼眶略微下陷,更凸显他深邃的西式五官。他今天穿着一套青果领缎面西服,光是站在那儿就像位从牛津毕业的上流公子。我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完成的蜕变,陌生的攻击性如同战舰缓缓驶进深不可测的外海。

    “谢谢大家赏光到我妙巴黎来坐坐。”他微微一笑,看了眼站在第一排的方小姐,“上个月妙巴黎和上海音乐学院联共同举办的慈善音乐节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也募集到了不少款项。妙巴黎舞厅,妙巴黎休闲会所,以及妙巴黎餐饮在不断发展的同时也不忘回馈社会,响应市政府的要求……”

    我的天,他变了,他竟然能镇定自若地在演讲台上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官话。在场哪一位不是道貌岸然的主?他们装腔,作秀,避税的手段层出不穷,财产从上海到市政大楼到纽约的布鲁克林,他们最擅长挥泪做慈善演讲,善待动物,呼吁社会平等,弘扬社会主义正能量。而朱进此刻——不知在哪些漫长的夜晚,还是某个激荡的午后——正完完全全成了他们其中的一份子!我看着台上的那几个人组成的利益共同体,他们在这次聚会中亮相,宣布新成员的到来。这位新成员正是商界未来的明星。

    “最后,感谢一直支持我的那位女士,没有她的鼓励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欢喜你,方小姐。”

    “哇哦!”地下的人爆发出一阵喧闹声,有几位好事者甚至直接鼓起了掌。方小姐满脸通红,似乎对着台上的朱进笑骂了两句。我看了眼方老,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女儿娇嗔的样子眉眼带笑。

    朱进成功了。年少时期的梦想也好,近几年的打拼也好,他为了程祝诺要成为人上人的愿望似乎是已经达成了。音乐再次响起,舞台留给了室内乐队,这次演唱的是为音乐学院毕业的著名女歌唱家,她用华丽的声线唱着抒情歌曲,努力的样子令我想起以前仓皇失措的自己。在这个盛大又喧闹的私人舞会里,我只觉得天茫茫,地茫茫,无亲无故,支离破碎。我不知道此刻的我到底是成就了上海梦,还是见证着上海梦的破灭。

    “阿平!”朱进找到了我,带着方老走到我的跟前,“我介绍一下,这个是我的伙伴平益。接下来的项目主要由他负责。”

    “方老先生,久仰大名。”

    “你好你好,年轻人后生可畏啊。”

    我笑笑。

    朱进对我讲:“方老年纪大了,不习惯长时间呆在这种场合。我们现在去他家,你也一起吧。”

    “行。”估计又是要合作。我在人背后叹了口气,财务相对自由带来的坏处是永无止境的忙碌。

    我从舞厅出来,仿佛一脚踏入另一个时空,大门口的阴影交接处便是宇宙虫洞。朱进载着我们一路回方家,那驾轻就熟的样子仿佛是回自己家一般,想必是在我不在意的时候下了不少功夫,终于哄得了他们一家开开心心,成为乘龙快婿。我这位旁观者看着戏剧的大幕缓缓拉开,即将见证一次同床异梦的利益婚姻。

    方小姐依旧可爱,到家甩开鞋子就奔进了客厅。“妈,我和……哎,大伯你来啦?”“组撒?吾勿好来?我寻弄老头子下棋。”朱进动作一滞,陪着方老一起慢慢走进房,毕恭毕敬叫人:“阿姨,伯伯。”

    “哟,阿进来啦。”

    我也跟着打了招呼,几番客套话来来去去地说几遍,戴上社交面具计算笑容与敬语。方小姐被她母亲喊去厨房帮忙,朱进则坐在沙发上与方小姐大伯寒喧,对我来说简直是司马昭之心。“曹亚荣以前一直和我提起你,说你设计的城市绿化带实在是超前的理念。”

    “亚荣啊?哦哈哈哈,那个小子。”大伯显然很高兴,敲了敲烟斗,对方老讲:“过年的时候伊还打越洋电话帮我拜年,吾骂伊马屁精。”

    方老笑笑:“小赤佬一直礼数到家。”

    朱进看着脸色忙不迭陪着讲话:“曹亚荣和程一民爷叔在美国都很想你的。”

    “哟,小程侬也认得啊?”

    方老讲:“都是认识人。囡囡讲伊帮小程一家门熟,老早帮过伊大忙。”

    “个么都是自家人。”大伯爽朗地笑了两声,随口问朱进,“小程他们还好伐?”

    朱进那装腔作势的本事又上来了,讲:“我和诺诺以前走得近,他去美国以后联系少了。”

    “喔唷,小诺诺。你没他美国号码吗?”

    “留了,没打通。”

    “喔唷,搞来。”大伯今天似乎心情格外好,他带起老花眼镜,摸出手机开始慢慢摸索,蹙眉一个个寻找着通讯录里的联系人。我能感受到朱进的心跳随着他指尖的移动而狂跳不已,那苍老发皱的手指划过的是他千方百计布下的网,一切的阿谀奉承、逢场作戏、站队争斗都是为了今天这一通越洋电话。拨通的那瞬间,我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

    “喂?”那里传来一声低沉的中年声音。

    “哎!小程!”大伯大声地对着手机打招呼。

    “方伯,侬好呀。”

    “侬好侬好,近腔好伐啦?”

    “好额。”

    朱进双眼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这简短的开场对他而言无疑像一整个寒冬一样漫长,电话里传来的程一民的每个音节都折磨着他,汹涌的回忆都顺着那句“喂”开闸,泄洪狂奔。我甚至能看到朱进眼角泛出的水光,以及他不停发抖的嘴唇。

    “哎,拿小儿子呢?去哪里了?”

    “诺诺啊?等些……”程一民似乎是朝着身后喊了程祝诺的名字,等了几秒。这几秒钟,朱进的身体也跟着颤栗起来,他双手十指紧握来缓解这生理上的惊颤,以至于那苍白的骨节甚至变成了浅浅的黛青色。

    “小赤佬不在。有啥事体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