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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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两个小时的最後一刻,他在镜中看到了一个正向镜子这边望过来的人。
看脸的时候会想到头颅,然後是连接头颅与身体的脖子,然後是身体,比如四肢、比如躯干的每个细节。
雅少对於镜中人身体被遮盖起来的每一个地方都了若指掌。要他清晰地描述这具身体,就仿佛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手心描摹手心的细纹一般简单。
所以即使只是一个恍惚的人影,也可以在他脑中清晰地印出那双偶尔呈现灰蓝色泽的瞳孔来。
眼神的单方面接触也令人在某种深层的欲求之下颤动,包裹其外的是绝对的贞洁。
就如同对面简单而纯真地牵着小手的情侣,再没有进一步猥亵的求索。谈恋爱时需小心翼翼,试探性的语言更需慎重和节制。在这一点上,啸日猋和其他很多男生不太一样,他并不十分明白试探的意义,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手对他来说就是谈恋爱所有的过程和结果。
这偶尔会让他的小女朋友感到疑惑,以至於焦躁。
在这种表达爱意的方式上,他和雅少如出一辙。虽然最初的动机截然不同。
雅少将目光从镜中移开,换了个坐姿,不希望镜中的自己被镜中的啸日猋看到。但他并没有完全避开,从某种程度上,他又希望啸日猋能发现侧身的自己。
他会在很多时候想起曾经一无所知的懵懂的自己。
那种十来岁时,握着啸日猋的小手,拿着水壶给门口的牵牛花和屋内的香兰浇水的时候。
那个时候没有进一步的触碰的欲念,只是单纯觉得彼此紧紧挨着气息交融是令人无法割舍的幸福。
傍晚打了几声雷,但没有下雨。天气一直阴沉沉的,异常闷热。
即使到了九月,温度也没有降下去。
在茶餐厅里面无聊地守了大半天,和黄泉换班的时候,那个通缉犯终於从楼上下来了。他到收银台前付了钱,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过了马路,根据之前研究好的线路从小巷子里面直穿过去,半路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头发被抓得像鸟窝一样乱,但走几步路,又会散散落落变回原来柔顺的样子。他的确没有花什麽心思在自己的头发上。唯一令他烦恼的是额前那几根诡异的白色,让他觉得自己的心绪昭然若揭。
不过啸日猋好像很喜欢那簇发丝,还像模像样地把自己同样位置的一簇头发染成了蓝色。虽然收到过学校的警告,但因他平时乖巧温和,并没有带来多大的麻烦。
笔直的裤管擦过垃圾袋,雅少不舒服地皱了皱眉,一脚踏出小巷子的时候正好撞到通缉犯身上,於是他不着痕迹地拔出藏在腰间的枪,抵住了对方的腰际。黄泉正好从另一面赶来,和平常一样不耐烦地看着目之所及的任何人任何事。
将人押回警局之後,雅少给啸日猋打了电话说要开庆功宴晚点回去。
“原来是工作啊……下午在那里坐着的果然是雅少。”啸日猋闷闷的声音从话筒对面传过来。
这一瞬间,雅少忽然有点语塞,鼻子有点酸。下午的记忆又回流进他的脑海,连带着啸日猋旁边的女孩,雅少此时有种立刻冲回去将对方紧紧抱住的冲动。
傍晚的啸日猋常会带着淡淡的忧郁情绪,什麽都不做地等在一个地方,显得尤为寂寞格外孤独。往日的雅少便会趁此机会静静地陪着他,用诸如触碰、拥抱等大大小小的肢体接触的方式告诉他旁边还有自己——至少此刻,他是他不可或缺的存在。
“你看到了?”雅少平淡地回答,语气里有一点点温暖的笑意。
“嗯。”
然後便是一片沉默,对方一直握着话筒,却什麽话都没说。雅少耐心地等着,一面从百叶窗的缝隙间看出去,办公室里的同事正为了各种各样的文件和证据四处穿梭。如果能早点把事情交代完,他们就可以早点收工去喝酒。
“……雅少没有看到我吗?”啸日猋问得小心翼翼。
【当然看到了。】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没有,抱歉,当时在工作。”他让自己的口气尽量温和,有点害怕触碰到啸日猋此刻敏感的神经,“晚上回去给你带点夜宵?”
“我要红豆羹。”
“好。”
啸日猋又没说话了,但似乎仍然不愿意挂电话。一种令人焦躁的情绪窜上雅少的心头,不过隔着十万八千里的电话线,对方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用肩膀和脸夹住话筒,开始用双手收拾桌上的档,并在新递来的文件上签了字。
“雅少,你现在很忙吗?”
“没有。”
“可我听到你在收拾东西的样子。”
“哦,忽然觉得桌子有点乱,稍微整理了一下。”
“哦……你要走了吗?”
“没有——”门上传来了和发出这声音的人一样不耐烦的“笃笃”声,“啊,好像是要走了。小啸,记得给小金喂饭哦。”
“嗯,今天快下雨了,香兰的味道特别浓。”
“……那,我先挂电话了?”
“不,我先挂。”然後电话里就传来一阵忙音。
雅少长舒了一口气,让黄泉进来。
“可以走了。”
大哥每隔一个月会毫无例外地打电话过来,委婉地要雅少辞职会公司帮忙,但雅少处於各种各样的原因并不愿意放弃这种忙碌且错乱的工作。
组里唯一一位女性同事解语看雅少放下空杯子,立即又替他满上。这一晚大家都很high。
黄泉在雅少喝到第五瓶酒的时候伸手将他的酒瓶夺了下来。
“喂,你好歹还是开心点吧,这是庆功宴。”
雅少凝视了他半晌,忽然觉得这人长得很漂亮。“你的睫毛很长。”
黄泉懒得理他,又转过身去跟其他人划拳了。
“喂,你们看那里。”雅少那肘子推推旁边的扶白杨,白杨小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吧台上正坐着一位穿玫瑰红短吊带裙的直长发女性,柔软而纤细的背部线条和耸起的蝴蝶骨在错乱的灯光中投下浓厚的阴影。
“哦哦哦——什麽嘛,雅少喜欢这种类型。”解语好像很失望,“你一直单身,我以为你要求古怪,结果还是喜欢这种满大街的嘛。”
“这也不算满大街了吧,”雅少温和地笑道,“我是推荐给白杨啦。”酒喝多了,他的脸会呈现出一种较之以往更甚的苍白,但脑子却会因此变得无比清醒。
这个时候,那位女士转过头来,举起手中的酒杯朝雅少笑了笑。
雅少愣了一下,竟然推开凳子过去了。
黄泉立即拉住他的手腕,“喂,你喝这麽多是不是该回家了?”
“回家?不不不,只有小啸在,不回去。”黄泉认命地放了手,回头对其他同事道,“算了不管他了,我们继续。”
雅少回家的时候先到的是楼下,按了门铃被人轰了出来,然後就睡在楼梯口了。
啸日猋似乎听到了楼下的吵闹声,看了看钟,已经两点半了。他穿着睡衣,拿了钥匙从楼梯口走下去,在那里发现了烂醉如泥的雅少,於是架起人的胳膊,将人拖了回去。
一关上门,酒臭味就蔓延到了整个屋子,啸日猋气愤地将人扔进浴室里,很快便听见了呕吐的声音。他将浴室门锁上,迳自回房睡觉去了。
半刻钟之後,他听到浴室传来的水声,焦躁地拿手捂住耳朵。
可水声一直响了一个小时。他觉得不太对劲,又将发泄似地掀开床单,冲到楼下打开浴室的门,果然见雅少趴在浴缸边缘睡着了,连裤子都没来得及脱掉。
浴缸里诡异的漂浮物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麽。但啸日猋真没想到他居然往浴缸里面吐。啸日猋咬咬牙,将上衣脱了丢到置物台上,捂着鼻子走过去将雅少拉了起来。
“……小啸?”雅少双手搭在啸日猋肩膀上,半睡半醒之间,忽然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开什麽庆功宴嘛,居然喝成这样!”啸日猋并非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唯一不同的事,往常的雅少至少还会爬进浴缸里把自己弄乾净了。他一面托着雅少以防他跌倒,一面将浴缸里的脏水都抽掉。打算待会儿亲自将他拖到莲蓬头下面去洗。
“是小啸吗?”雅少上半身湿漉漉地贴在啸日猋的皮肤上,滚烫异常。他把头靠在啸日猋肩上,嘴里喷出来的热气,洒进了啸日猋的耳窝里,让人发痒。
啸日猋推了他的脸一下,“别这样说话,很痒。”
“小啸,转过头来。”
“嗯?”
雅少湿润的双眼里只能看见那两片湿润的,紧紧抿在一起的唇。於是他就势吻了下去。这是他第一次带着情色意味地亲吻啸日猋,那种软绵绵的蠕动让对方震惊得愣住了,而後迅速将他推开,转身就走,末了还不忘将门摔上。
雅少的後脑勺撞到了洗漱台,到第二天已经肿成一个大包了。
他摸着後脑勺从浴缸边缘爬起来的时候,看到了洗漱台上方的镜中的自己,第一次生出了令人厌恶的丑陋感觉。
这次他有三天的休假,这三天他几乎有一半都耗在床上睡过去了。啸日猋开始天天和小女朋友约会,早上送他还得绕半圈路去接那个女孩。
至於那天晚上的事,两个人都不可能忘记。在雅少看来,啸日猋大概是觉得自己搞错对象了,生气大约也因为这样,所以连提都没提。
雅少叹了口气,目送着啸日猋和那个女孩手拉着手往校园里面走。而後便开车上了滨江的公路,一路飙回家,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收到了这个月累积起来的数十张罚款通知。
虚伪的祷言
玉倾欢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替数学老师抄成绩单的时候,啸日猋偷偷摸摸拉开门缝溜了进来,而後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
即使听脚步声也能猜到进来的人是谁。玉倾欢并没有回头去看,只在嘴角牵起了柔和的弧度。
初秋季节五点钟的阳光已有了凉意,清爽的风从百叶窗底下送进来,沉重的合金叶片为之掀起了微小的幅度。
数学老师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个瓷娃娃,穿的是十八世纪的法兰西裙装,大片雪白的胸脯都坦露在外面,帽檐上粘着假花的地方放了一朵枯萎很久的玫瑰花。娃娃的脸从额角到脖子的交界处有一条长长的裂痕,裂痕中间是白色的粘合剂。
这个娃娃是数学老师从啸日猋桌上抢过来的。啸日猋托雅少买了这个娃娃回来打算送给玉倾欢,但还没送出去就被邻桌的男生弄坏了。因为这个,啸日猋差点和人打起来,幸而数学老师来将娃娃没收了。
玉倾欢每次来看到这个娃娃都颇有感触,虽然啸日猋之後又重新送了一个给她,但出於某种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心理,她心中总觉得这个娃娃原先比自己现在放床头那个要漂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