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眼睛染上哀伤的味道，令你舍不得他这样伤心，却又恨不得他永远这么哀伤下去。

    但他嘴角是勾着笑的。

    他在对沈浪笑。

    似乎是风吹动了王怜花的衣角。月光下沈浪似乎看到了上面的暗纹，飞舞的毫无章法的桃花瓣。

    不但是王公子的衣角，风吹动了他整个人，吹动了寂静开放的花树，吹得桃花离开了枝干，一瞬间，落英缤纷。

    这一切在沈浪眼里被放得很慢。

    他看到一朵花摇晃着翻下枝头来。

    先是那头乌黑柔顺的头发，四散开来复又缓慢的收拢，悠悠晃着。然后是一张安静的脸，美得过了分，也白得过了分。再然后是一节脖颈，舒展出优雅的线条，一副任凭你予生予死的脆弱模样。之后是那双沈浪无比熟悉的手，以一种无力的姿态垂落。给人一种只要一伸手，从此就能掌控住这个人的错觉。

    他觉得自己伸出了手，于漫天花雨里接住了这朵世间独一无二的花。

    沈浪抱着醉酒后从树上掉下来的王怜花，竟然还有心思想，自己要是不在，这个人是不是就要摔着了。

    然后他低下头，这朵花的样子便印在了他眼里。

    他的花安静的闭着双眼，泪水遍布整张面容。

    沈浪看到了一场世间最美的落花。

    沈浪突然发现原来王公子也会醉。醉酒后的王公子，脸色越发的苍白。

    沈浪终于知道了王公子伤心时的样子。简直是一种艺术，美的撼动人心，他却不想再见第二次。

    这是沈浪第二次看王怜花哭。然而无论是不顾形象的失声痛哭，还是这么安安静静的让泪水斑驳脸颊，他都不想再看一次。

    你为何人哭，何人让你哭。

    沈浪将王怜花抱回房间。

    做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也很干净。仿佛世间最纯洁的存在，所有污秽的阴暗的都和他无关。

    可这个人处在污秽和阴暗的中心。

    沈浪突然有些不忍，有些愤恨。

    他抬起手来，想碰触什么。

    沈浪捏下了落在王怜花发间的一朵桃花，轻轻放在王公子枕边，起身离开。

    空气里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一点一点的消散，最终再也找寻不到。

    王怜花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是醒了，又似乎只是梦里有些不安。他翻了个身，便再没有别的什么动作了。

    虫鸣渐黯，鸟啼啾啾，晨光熹微。

    沈浪穿过游廊去花园练功，一抬头就看见趴在窗边的王公子。

    他坐在窗边的美人靠上，单手支着脑袋，努力眨巴着眼睛想要清醒。

    冲沈浪道了声早，尾音淹没在一个大大的哈欠里。

    大概还是顾忌一点形象的，王公子抬起另一只手掩住嘴。末了揉了揉鼻子，终于清醒了过来。

    “王公子睡的可好？”沈浪负手立在他窗下，问的，有点慈祥。

    “不错。做了个美梦。”大概是心情不错，王怜花没计较沈浪这种态度，认真回忆了下，极其开心的回答。像是一个炫耀吃到了好吃的糖果的小孩子。

    “奥？”

    “唔，我梦见睡在了桃树上，随着桃花一块儿落下来。”

    “王公子没摔着？”

    “没有吧，落花比较厚。”

    好吧，都是桃花的功劳。

    用过早饭，一行人便返回了洛阳城。

    王怜花在客栈门口和沈浪等人告别，说是有些事要处理，花会上见。便纵马消失在了街口。

    沈浪突然记起，两年前的王怜花，就是这样与他们告别的。

    他说王夫人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他去善后，再联系。

    于是沈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秦州城萧索的解口。

    那之后半年，才收到王怜花回到洛阳的消息。

    这之前整整半年的时间，江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怜花公子的行踪。

    江湖上隐约有传言说，王怜花掌握着快活王宝藏的秘密。

    所以，怜花，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怜花叫的略微突兀，感觉情节上并没有上去。）

    第四章

    快活王死后，他的势力并没有完全溃散。

    以方心骑为首的快活城急风三十六骑依旧在负隅顽抗，他们率领快活王残存的势力，在茫茫大漠上与龙卷风周旋了整整五个月。

    金无望在去给沈浪的信上说，方心骑也算得上是个英雄了。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立场，忠义之人总是让人高看一眼的。纵然是愚忠，也好过朝秦暮楚，见利忘义之人。

    然而金无望也说，方心骑太过固执了，固执的让人无法理解。

    的确无法理解，自始至终，都是方心骑一个人的偏执，他有一个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但是这个理由，在任何一个其它的人那面，都是不成立的。

    或者说，方心骑下了一盘很大的棋，无论输赢，都通往死亡。

    而金无望正是利用这一点，才收服了其他人，设计将方心骑困在了一处名为桃源的绿洲。

    那里是快活王之前的一个据点，还是金无望看着建起来的。

    建这个据点的理由十分的任性，就是因为这里风景好。

    这确实是快活王早些年办的出来的事。

    后来因为此处偏离主道，并没有多大的实际用途，慢慢也就废弃了。

    这也是快活王办的出来的事。

    如果不是这次，金无望甚至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不对，这样一个地方，不正适合隐藏些什么么？然而事后，龙卷风几乎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地方。

    说回到方心骑。

    方心骑早就发觉出了叛徒，但是他没有想到，除了自己，其余人竟然全部都叛变了。

    是啊，这已经不是快活王在的时候了，这样流窜的日子和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

    并不是胜了就可以东山再起，一切都回不去了。这根本就是一场无谓的斗争。

    他明白兄弟中有很多人其实也是为了他好。

    但是，他有不得不坚持的理由啊。

    那便，来战吧。

    鲜血一滴滴流下来，渗入到方心骑脚下的土地里，蔓延成一片诡异的图腾，让这场放慢了的死亡更像是一场献祭。

    迷蒙中有人问他这些年快活王不义之财都藏在了哪里。

    “王爷的秘密，自然是告诉王爷看得起的人，我又如何知道。”

    谁是快活王看得起的人？沈浪啊。

    是日谷雨，细雨迷蒙，王公子做庄的这场牡丹花会，抖开帷幕，敲响锣鼓，正式开唱了。

    主会场设在洛阳城的三香楼。

    门口的牌匾是一块没打磨的松木板直接沾了墨写的。

    松香，墨香，书画香？很有王公子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