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地势凿了溪流池塘，临水建了六角的亭，这会儿做了流觞曲水，一时琴声铮铮，才子意气风发，月下吟咏，好不风流。

    舞乐散在园中各处，一群着粉衣的二八佳丽来往穿梭，嬉笑声银铃儿叮当。不经意的一个抬眼便是惊心动魄，分不清是牡丹迷了人眼，还是美人勾了心魂。

    美酒佳人，不多时气氛便彻底热络了起来。豪情上来了，干脆拔剑起舞，切磋过招。

    沈浪与王怜花独坐了一处，这大概是满园唯一的一处清净之地了。同时视野极佳，可以看到整个园子的情况。

    眼见着一位粉衣的佳丽端着酒上前来，冲沈浪妩媚一笑。沈浪眯起眼，认出这是昔日云梦山庄王夫人身边的仙子。

    再仔细看园里，那些粉衣的少女无一不是舞步翩跹，姿态轻盈。都是有好功夫在身的。

    牡丹花妖。沈浪这么想。

    “千面公子果然好手段。”他冲王怜花举杯道。

    “过奖过奖”，那人悠悠摇着折扇，于花影斑驳处勾唇一笑，身后来得正艳的牡丹瞬间失色，连月华都暗淡了几分。

    “沈浪你倒是好兴致”，人未至，声先闻，熊猫儿从假山丛中转出来，边目标明确的冲着酒壶扑过来边嚷嚷，“可害我们好找。”

    “沈大侠霁月清风，想必还是喜静多些的。”随后过来的，是七七和一个中年男子。

    中原仁义庄，江南铁观音。

    来人便是在江湖上响誉盛名，有铁面观音之称的大侠欧阳化。

    朱七七有些心不在焉，这个人声音耳熟极了，似乎就是竹林里那两人中的一个。

    他来找沈浪做什么。

    她想着，手不自觉的扶上身边的牡丹花。

    忽听得耳边说。

    “朱七小姐倒真似牡丹仙子，把这花容都给比下去了。沈庄主好福气啊，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唔，明年四月八。”

    花丛后传出个声音来，正是王怜花。三人这才发现，这边还有一个人在。

    沈浪闻言，不禁转头去看王怜花，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难得的有些无奈。

    待到明年四月八，奴到谷门去安家。这小魔头知道的倒是不少，只是，活死人肉白骨，妙手回春又一身红衣倾城绝艳的，怜花啊怜花，你不觉得你才更像牡丹仙子么？

    显然，沈浪想到的，看着王怜花从花丛里站起身来的其他人也想到了。

    一身红衣，于牡丹丛中逶迤起身。

    就像是一朵牡丹花开放的过程。

    王怜花似乎没有感觉到气氛不对，温文和善的笑起来，和方才那个精灵一样的美人儿判若两人。沾染了凡尘。

    不知是一场梦的清醒，还是悄然间入了梦。

    “在下刚无聊，小小卜了那么一卦而已。五十又四，归妹，心相许，近二十又二，贲，喜事近。”

    王怜花徐徐解释道，朱七七想自己应该高兴的，可她却觉得胸口闷闷的。

    归妹，征凶，无攸利。

    贲，运转，锐气周。

    王怜花在心里默念，无人知晓他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第七章

    如果一个一贯恣意张扬的人在你面前落寞的低垂下眉眼，你会如何？

    朱七七明明知道他和白飞飞是一样的人，可她却做不到狠心。

    惨白的月光破开淄重的乌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投下一丝幽微的光芒。瞬间掀开潜藏在黑暗里的秘密。

    王怜花垂着头，微微侧过去一些，避开朱七七架在他脖子上的剑。

    长剑闪过寒光，照亮王怜花一边侧脸，朱七七清楚的看到了他微红的眼角，还有那张白玉无瑕的精致面容上，清晰的印下的指印。

    王怜花在面对朱七七的时候，总是笑着的，无论这笑里带了多少的心机，总归眼中还是有她的样子。

    尤其是进来，王公子的态度已经不能更低了。有时候朱七七会想，如果沈浪有他一半上心就好了。不，哪怕四分之一，十分之一。

    然而没有，沈浪没有。

    此时的王怜花也没有。

    此时的王怜花，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模样。没有讨好，没有算计，没有喜悦，没有愤怒。他什么都不打算解释，什么都不打算说。

    就像沈浪一样。

    沈浪的不说，从容淡定，纵你万分气恼，也是放心他的。

    可王怜花这罕见的不为自己辩解，却带了满满的哀伤在里面。莫说让人放心了，这番模样看在人眼里，端端的心疼不已。

    你不是千面公子么，你不是搅得这武林不得安宁的小魔头么，你为什么巧舌如簧为自己辩解呢？你说啊，你不是总能蒙骗别人么。

    你不是洛阳公子么，你的傲气你的风骨呢，你不是风流俊朗让无数人为你痴迷的么，你为什么要是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你不是王怜花么，王怜花怎么可能让人把剑架在脖子上却不为所动？

    朱七七拿着剑的手颤抖的利害，控制不住的在王公子颈上擦出一道血痕来。

    暗夜里有双手伸出来，稳稳的捏住剑锋，将它从王公子脖子上拿来。

    这是一双稳妥有力的手，和他的主人一样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是沈浪的手。

    朱七七终于撑不住，长剑咣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回，惊地花树上夜寝的鸟儿仓皇飞离。

    沈浪捡起地上的长剑交给朱七七。

    “夜里凉，回去吧。”

    他冲她温和的笑笑。

    朱七七突然想哭。

    沈浪没问为什么朱七七要用剑指着王怜花，也没问不远处的死人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在一个恰当的时间出现，然后笑着对自己说，“夜里凉，回去吧。”

    沈浪什么都知道。

    “我，”朱七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想解释些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起，诺诺的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好孩子，回去吧。”

    沈浪的声音有着不容拒绝的魔力。而且，他没有怪自己。

    朱七七松了口气，有些开心的抬头去看沈浪。她似乎是要笑的，却把一个未成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到了王怜花。

    一动不动的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的王怜花。

    朱七七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逃也似的离开了园落。

    有沈浪呢，有沈浪在呢。

    她不断安慰自己，无论他闯了多大的祸，沈浪都会帮她收拾残局的。

    那一眼给朱七七的震撼太大了。

    月光把红衣公子的衣衫染的苍凉，衬得他面色苍白如纸。面上五指的印记，劲侧渗着的血，和眼角终于抑制不住落下的一滴泪水。

    那滴泪砸在朱七七心头，烧得她无颜再直面。

    她伤害了一个真心对她的人，伤害了一个比江湖上其他人都要真诚的多的朋友。

    这是牡丹花会的第二天。

    一部分江湖人干脆留宿三香楼。

    夜半因为心事出门的朱七七不自觉的逛到了铁面观音欧阳化的院子边。

    破空声响起，她急急进门，看到了站在欧阳化尸体不远处的红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