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了整衣袍，双掌合十施了一礼，“师父请王施主过去一叙。”

    王怜花眉峰微簇了一下。

    漆黑的眼眸带着审视把小沙弥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你师父是情僧空空？”

    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自号情僧。

    王怜花跟着小沙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造的颇为讲究。白天路过的时候，还以为是给哪个达官贵人备下的清修宅院，不承想，是空空的地盘。

    “空华可是让吾兄好等。”内里传出一道清朗的男生，闻之悦耳，如沐三月春风，使人灵台一片清明。

    “师兄你可真够闲的。”王怜花一脸鄙视的进了门。本公子忙着呢，可没你这么闲。

    “师兄几时回少林的？”王怜花向紫藤花架下悠闲烹茶的白袍僧人笑道。那笑意竟带了难得的真意。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有些日子了，”那僧人抬头，端的是一副菩萨相貌。面容普通，气质也不见得多么的出众，却是极少数站到王怜花面前不被衬得黯然失色的人物。

    “过来喝茶。”他笑笑说。

    王怜花从善如流。

    “师兄的手艺又精进了。”王怜花浅呷一口赞道，“小弟自叹不如。”

    空空法师没接话，带着你懂得的笑意拿眼瞥王怜花。

    王公子有些无奈的放下茶杯，“我说师兄你还没放弃？”

    “恩，我还想再试试看，总归时日还长，不急的。”空空笑道。

    “真搞不懂，师父是怎么看出我有佛性来的。”王怜花摇头，“当初要不是为了学奇门遁甲之术，我连皈依都不会。”

    这座江湖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洛阳公子王怜花擅长奇门遁甲之术。

    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术法师从何人。

    这似乎是一个不成明的规矩：正义的大侠总归是有一个名满天下的师承的，但是却很少有人关心恶魔的师承，似乎他们是自己长成那样子的。

    王怜花虽算不让是个完全的恶魔，却也没人想过他这一身技艺师从何处，一股脑的算给推到了王夫人那里。

    也就没人知道，王怜花其实是少林寺慧慈长老的俗家弟子，皈依过三宝，领过法号的。

    传说里天纵英才，随慧慈长老云游四海的空华居士，便是王怜花了。

    只不过，空华便是怜花之事，除却慧慈长老和王怜花自己，便只有长老的弟子情僧空空知道了。

    说起来，慧慈长老是个妙人，收的两个徒弟，也都不是凡品。

    一个是风流倜傥的多情种，总归自色入空，修成正果。一个是杀人如麻的小魔头，至今都还在祸害江湖。

    慧慈长老云游之前，特意嘱咐了自己大徒弟，要渡他师弟那么一渡。

    情僧没辜负他师父，对一次次提议他师弟赶快受戒这件事乐此不疲。

    虽然一直被拒绝。

    “空华啊，放下屠刀，立正成佛。你是明白的。”声音是极其朗朗的，说这话的表情却无赖的可以。

    王怜花没理会他师兄，默默喝干了最后的茶，才道，“师兄你不必哄我，师父当日说的是，我生来近佛。虽有佛性，奈何我执太盛，搞不好是要一念成魔的。”

    空空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怜花，后者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很无辜。

    “说起来，你怎么空寂了？我瞧着他是要大彻大悟的。”

    王怜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好半晌才默默舒展开。

    空空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去吧。”

    说罢，自顾自收拾了东西进到禅房。

    跨进屋门的时候，空空略略回了回头，看见王怜花还坐在那里。踌躇了一下，欲言又止。总归什么也没说，进去禅房自去打坐了。

    月半中天时分，空空推开窗。

    王怜花不知道何时离开的。

    他看着王怜花坐过的地方，认命般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好自为之啊小师弟。”

    之前的王怜花虽然杀人如麻罪孽深重，但他心思清明。

    现如今，王怜花心里有了牵挂的东西，竟有渐生心魔之像。倒不知，是劫是缘了。

    第十四章

    王怜花回到禅房的时候，看到沈浪盘腿坐在榻上，随手翻看房中放着的佛经。见他回来，放下书抬头笑道，“回来了？”

    有一种陌生的情绪突然从王怜花心底涌上来，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这种情绪王怜花只感受过一次，却远没有这次来的波涛汹涌。

    王怜花吸了吸被冻的有些发红的鼻子，应了一声。乖巧的不成样子，细听了，还有分委屈在里面。

    好像是在外面玩疯了的孩子，回到家里和大人别扭的撒娇一样。

    沈浪下得榻来，倒了杯热茶递给王怜花，道，“先暖暖身子，我去烧些水来。”

    冰凉的指间贪恋另一双手温暖的温度。恶趣味得在那双手的主人转过身去的时候猛地钻进了那人的后劲。

    沈浪一时不查，只来得及抓住王怜花的手腕。

    好凉的一只爪子。

    沈浪抓着那只手回过头来看王公子。

    只见那人右手抱了热腾腾的茶盏往脸上贴，被抓住的左手还不老实的往自己手心里钻，似乎是寻到了一个温暖舒服的角度，才眯起眼睛，笑得都要开花了，一脸得意满足。

    沈浪略略用力，握了握小狐狸那只冰凉的爪子，带着笑意呵斥道，“别闹。”

    言罢，沈浪放开王怜花的手，出了禅房去。

    明明是右手边更热的，王怜花却清晰的感受到身体从左手指间开始，一寸寸回暖，不消片刻，被山风吹得通透的身子便暖了过来。

    纵是王怜花天纵英才，也不可能事事尽知，有些事是他懒得去算，也有些事，是算不出的。比如空寂开悟这件事。

    突然就觉得有些无聊。

    山上夜风寒凉，本该运些真气预寒的，可王怜花完全沉到了自己的世界里。感觉到冷的时候周身已经凉透了。

    索性放空了自己慢慢走了回去。

    一室烛光摇曳，一盏热茶氤氲。始觉回到了人间。

    已是凡尘四月天，山寺的夜晚依旧寒凉。

    沈浪忆及方才王怜花指间冰凉的触感。不知怎么的，心口闷闷的。

    王怜花有心事。

    而他不知道。

    王怜花在为一个人伤心。

    但那个人，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

    这种感觉很郁闷，伴着一丝淡淡的心疼，饶是沈浪，也在夜风里立了片刻才调整好情绪，长舒出一口气来。

    又不禁为自己的情绪感到好笑。

    这个小魔头从来都只顾自己痛快，才不管别人那里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的。

    肆意妄为目中无人的够可以。

    而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沈浪又一次觉得自己完了。

    处变不惊风轻云淡如沈大侠，自信完全可以对付一个虚与委蛇的王公子。

    然而他甚至无法直面那个真实的王怜花。

    会得意洋洋的对他笑的，会垂下眉眼自顾自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