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6

字数:6691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方景的内室和外面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但和他本人区别还是很大的。别人见了他,没准儿能接受他是出自这样家庭的叛逆少年,却很少能想到他会是这么一间铺子的经营者。虽然经营的漫不经心一看就是在瞎打发时间。

    聿镇人家中很少少了茶具,方景家也不例外,他自顾自坐下,烫好了茶具放上茶盘,开始沏茶。

    顾水轻也在客座上坐下,静静地看着方景的动作。安安静静,不知想着什么。半晌都没人说话,只是偶尔外间会传来宋嘉盈的惊叹和华雍压着声音的阻止。每当这时,顾水轻那绷紧的神经就会松一下。

    “来,尝尝。”方景也不讲究,直接将茶盏递给了顾水轻。顾水轻接过道谢,抿了一口,又冲他笑了下。

    方景也取了一杯,喝了一口,扑哧笑了:“这你真喝的下去?我还以为自己发挥超常,没想到还是你能忍。”

    顾水轻依旧是勾了下唇角,没答话,又喝了一口。

    方景叹了口气,把茶泼进了茶盘:“我是该说你善于自虐呢?还是说你已经无欲无求到丧失基本知觉了?”他是不会泡茶,可是口味早被养刁了,这又不是什么好茶,自没有什么值得品味的。

    顾水轻言简意赅:“还行啊。”

    方景大咧咧往后一靠:“也就是你,这要是章维在这儿,能把茶泼我脸上。嗯……要是章维递这么一杯茶给你,你也少不得冷嘲热讽吧。”

    “或许?”顾水轻好脾气的接着喝茶,丝毫没被挑起火气。他也的确没任何少爷脾气与习惯,不就是茶吗,能喝就行。

    方景见说了半天对方都没反应,叹了口气,竟心平气和了下来:“顾水轻,我真是很佩服章维,他是怎么能和你做朋友的呢。”这一刻,选择性忽视掉杀马特的造型,方景认真的表情很是成熟,与刚刚判若两人。

    顾水轻却没觉得奇怪:“就这么做呗。”

    方景摇了摇头:“你还真是越来越能忍了。”

    “为什么要用‘忍’这个字呢?”顾水轻转着杯子,“我才是奇怪啊,你变成这个样子……这么,‘放浪形骸之外’?”其实他当年和方景也没有多熟,可章维和方景一届,有时总能碰上。他依稀记得,那是个有几分阴郁的少年,总是站在角落,表情时常有隐约的愤懑。

    而且——当年的方景,经常是关注着他的。

    方景抓抓了一脑袋的彩虹发:“你是不是在想当年的我?”他笑,表情有几分释怀,“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家庭?我父亲早早亡故,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只有我的母亲将我拉扯大……她身体不好,读书很多,但有极强控制欲。我一直在不断的学、学、学,一点不能松懈。你不能指望着这么一个人能快快乐乐的。”

    聿镇中很多孩子其实不怎么读书,像方景这种家里逼着学习的实属少见。顾水轻回忆曾经,他很早就不很关注别人了,对于一个照面极少的学长,他能记起脸就不错——但方景是个例外。

    可能连方景都不知道,顾水轻曾在学校的一个角落里,意外的看见他暴躁的往墙上涂抹着,然后对着自己的作品放肆大笑。

    顾水轻想,哦,这是个有故事的人。但是,是个努力掩藏自己却失败了的人。顾水轻作为一个成功者,漠视而过。

    顾水轻挑了下眉,表示自己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方景见此,只得自嘲一笑:“我当年挺羡慕你的,或者说有点嫉妒。你明明比我还小两岁,怎么就能那么淡定?你有种旁人无法理解的优越感,无论对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

    “结果呢……前年,我母亲去世了,一直压在我身上的大山就没了。也没像有的人说的会空落落的,我就是轻松,解放。”

    “我不爱学习,那我就不学了;我想把自己折腾的非主流,就去染头发;我还挺喜欢这些古书的,那我就把它们都摆出来,我看着还舒服呢。旁人觉得经营这种店应该简单朴素,我偏不,我就把自己打扮成这样,我乐意。谁能管我?”方景说的认真而神采飞扬。

    与当年那个死死压抑天性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但方景此举却不是为了叙述自己的改变。“后来,这样了,我就又想起了你。我一直有种直觉啊……咱们有点像。你也是那种有事在心里压着,不得释放的人。但你做的特别好,谁都看不出来,还以为你是好脾气。我特别难受的时候就想你,想变成你那样。直到我妈死了,我再没有了压抑的理由,也不用想变成你了,我才发现,”

    他直视着顾水轻那温和的眼:“其实压抑得再成功,也不如彻底释放出来。想怎样,就怎样。管其他的人怎么说呢?反正他们都不是我妈,和我没什么关系。”

    顾水轻想,哦,这样啊。不在乎他人眼光——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能力。可惜他没有。

    “你是这么想的啊。”顾水轻将茶盏放下,轻轻磕在茶盘上,清脆的声音击碎了方景营造出的亢奋气氛,有如清水涤过,节奏又由顾水轻掌握。不紧不慢,不温不火。

    他低头时眸子还是冷的,抬头时又盈上点笑意,好像觉得这事有点好笑:“你怎么就认定我一定是在压抑呢?一定有人限制住了我呢?”

    方景的话被卡了回去。一直以来好像游刃有余的人,眼角抽搐了下,咬合肌紧张起来,赢得华公子盛赞的气度早不知丢到了那个犄角旮兰。

    顾水轻语气仍不咄咄逼人,虽然他现在的确有理由发火:“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你一直不满吧?不要说什么羡慕呀学习呀,那很假,你要再这么说就不是个聪明人了。”

    “有我在是不是很不舒服?我明明也是担心却没有家庭压力,我明明年纪比你小却更受学校老师信任?我是不是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方景被这三言两语勾的眼眶发红。

    “最重要的是,我还完全没把这当回事。无论是你突出的时候还是被我压了一头的时候,不是吗?”顾水轻摩挲了下腕骨,悠悠开口:“你愿意干什么,那是你的事情,用不着在我面前展示。无论你是好是坏,你是仍然压抑着还是彻底释放,对于我来讲没什么差别的。”

    “幻想着这一幕是不是很久了?你像救世主一样唤醒我,让我顺着你这条路走,这样无论如何你都能领先一步?所以才能在意外看见我后这么完整的走完这一套流程。”

    顾水轻冲他摇头:“你要是真觉得你这条路挺对的,就好好走,别在乎我会怎样。一直想着我,你怎么去完成你这个‘释放’?先把这事掰扯明白了,再来谈。那时我没准能有点兴致。”

    方景胸口起伏着,看得出他已经在尽力抑制了——嗯,算是个人才,能在意外看见他后反应及时就不容易了。

    可惜顾水轻熟悉各种套路。

    “另外,你刚刚是不是问我和章维怎么做的朋友?这问题让他听见就更好笑了。我这人就在这里,你知道我挺麻烦的,他能做我朋友证明这些他都懂。而你不懂,所以你才会这么说。既然如此,你强调的这个‘他’又是从何说起呢。”

    顾水轻终于喝完了一杯不怎么样的茶:“专注自己。要真不在乎别人眼光,就别来试探,真的。或者等你到了一定境界再尝试。嗯……茶杯还可以,谢谢款待。”他起身,微微欠身,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顾水轻!”方景提高了音量叫他,顾水轻十分好商量的停下,“想想束缚住你的是什么,然后,抹掉它。我不信你没有。”

    还不放弃吗。顾水轻觉得有一点好笑,只是摇了摇头,出去了。

    他推开门时,又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不会露痕迹,但他不会因此放弃思考。

    嗯,没准也有——我自己啊,我主动的。

    再之后,顾水轻抬头看见了华雍。华公子拿着一本书,皱眉,不是很懂有却似有点兴趣。

    顾水轻露出了一点笑意。

    方景,你真应该出来看看。这才是不在乎他人目光,这才是你目标中的样子。你学的实在不像。

    作者有话要说:

    嗯偏离原本设计的一章。但我觉得这么写好像更好。

    明天继续。

    第17章 第十七章

    华雍瞧见顾水轻出来,合上书摇了摇。又往他身后看——诶,人呢?这时候让客人一个人走出来,不像是方景会有的礼数啊。

    顾水轻看懂了他的意思,却当不知道。华雍怎么想方景那个人,他无法左右,也不想故作聪明给他什么建议。他对着方景时可以尽情把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展现出来,可有的时候……最起码是从他自己这里,不要暴露出去。

    事情还没发生之前,当他不存在就好。

    顾水轻看上去和刚刚没什么差别的走近了华雍,眼神扫了一眼他手中的书:“有看上的东西?”华雍把书递给了他:“给我妈买回去看看。她好像挺喜欢这种东西的,我不懂,但见她买过类似的,出来一趟就当纪念品带回去吧。”

    顾水轻接过来瞧了眼封面:《道德经》?华雍的母亲年龄应该也没多大,对这感兴趣?

    华雍对顾水轻的微愣心领神会:“我妈是研究汉文化的,就喜欢这个,收集各种古书,我家有间书房里全是。我是理解不了,不过做儿子的,碰上了给她带一本也应该。不过……希望她不要见到了嘲讽我没眼光吧。”华雍想起自家老娘,突然有点悻悻。

    顾水轻先是因华雍的细心而心惊,转而又想,这就是正常家庭中出来的孩子。他可能会对母亲发怵,但他一直记得——无论走到哪里。

    华雍见顾水轻只是翻动着也不说话,开始有点担心。他想起顾水轻可能的家庭状况,暗自后悔说起自己家的事:“哎,你那个朋友呢?我想……”

    “他不是我朋友。”顾水轻将书递还给了华雍,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改日给你介绍我朋友。”

    华雍没来得及品味顾水轻这句话里把他放在了挺重要的位置上,先因为这句“不是我朋友”震惊了:什么情况?顾水轻突然这么直白了——好吧其实还是重点错。

    “好,那个……方景,他还出来吗?我想买东西,他要是不出来就算了。”华雍说着就把选好的书放了回去,一点都不带犹豫的。顾水轻看着直晃神,轻声说:“没事,你叫他吧。人家毕竟还是做生意的,对你这顾客不会说什么。”

    华雍这时候从见到顾水轻“旧友”、见到一家神奇的店、一个看上去很杀马特实则有点内容的店老板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了点。方景刚出来的时候的确是给他印象很好——没办法,华公子就是个喜欢新鲜事物的人,尤其是方景这种充满反差的。

    可这时候回过味儿来,他也觉出了不对——顾水轻一直温和有礼,对着个陌生人都是面带笑意,别人问一句什么他都必然给个答案。但对着这个方景学长,怎么着也算是熟人,顾水轻却从听到这个名字起就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进了店对方景也是不假辞色。

    不太像是顾水轻的性格呀。凭华雍对顾水轻的了解——好吧也不是了解,他就是偏心顾水轻,觉得这事肯定是方景的问题。

    方景在内室深深呼吸了几次,总算是平静了点。他看到顾水轻全是意外,然后很多年前便积攒下来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感觉……什么感觉呢,一切尽在对方掌握,甚至不在意这种掌握的感觉。

    他不自觉的觉得,如今的自己已经不去想掌握、便走向了顾水轻的另一边,不同的路上,所以他终于可以站直身体对他说话,甚至给出一点指导建议——

    他在顾水轻开口之前,还以为自己真在苦口婆心的劝解——直到他被顾水轻寥寥几语逼到哑口无言。他找不到任何东西能去反击,因为他听着顾水轻分析,发觉他说的都是对的。

    无可辩驳。

    他听见华雍喊了一声:“哎,方老板,你来看看这个怎么卖?”

    方景敛了情绪——哦,这不是那个“释放”的他有的,应该是曾经那个方景、在角落里偷窥模仿顾水轻的他惯常的动作——打回原形?不,他不要。

    于是方景笑了起来,出门时有对着镜子看了眼这个笑,确认它比微笑要更灿烂亲和一点,出去了:“什么东西?是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