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擒虎看着季英失魂崎岖潦倒的脱离黑虎堂，心情马上就苏畅多了。

    人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他一小我私家倒霉，肯定很恼怒、很怨天尤人，但当他发现尚有比他更倒霉的人时，他的心情就没那么糟了。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在不自觉的把对张楚的恼怒，转嫁到比他倒霉的人身上……

    人只有在面临自己无法抗衡的强者时，才会把欠好的情绪，转嫁到比自己更弱的人身上。

    ……

    韩擒虎脱离不久，大熊就去而复返，“楚爷，新的马车买回来了！”

    张楚斜着眼看他，“不会再让我失望罢？”

    这个大熊，什么都好，就是服务儿不太动脑子。

    得调教！

    大熊的头垂得更低了，“保证不会再让您失望！”

    张楚欣然起身：“看看罢！”

    一架玄色的马车停在院子里。

    马车四四方方的，很质朴，通体没什么多余的花纹雕饰，但用的木料很厚实，车底板都有一掌厚，给人的感受就像是一头玄色的犀牛，悄悄的趴在草丛里。

    张楚走上前去，屈指轻轻敲了敲侧板。

    声音闷沉，宛如实心。

    张楚满足的退却了一步，审察整架马车：“这是用铁木所造罢？”

    大熊：“是的，楚爷！”

    “花了几多银子？”

    “一百二十两！”

    张楚略一沉吟，道：“不自制，不外还算物有所值……牵马来，我们牛羊市场走一遭！”

    “是，楚爷！”

    ……

    马车内很宽敞，足够一人平躺。

    垫子也很软和，不咯臀。

    但坐起来，并不舒服。

    一块巴掌大的小石头，都能让整架马车跳起来，人坐在里边，就跟坐过山车一样。

    体验极差！

    马车穿过牛羊市场，行至梁宅。

    张楚锤着腰从马车上下来，心头暗骂道：“妈的，得想个法子弄个减震器，否则这玩意，真没法儿坐！”

    “啪啪啪。”

    大熊已经先一步上去敲门。

    板着脸的福伯打开门，见是张楚，死板的面容马上有了笑容，“楚少爷。”

    “福伯。”

    张楚很客套的朝他拱了拱手，“师傅在午休么？”

    “未曾，在书房写字呢！”

    “好的，那我自己去找他老人家……骡子，把马车上的鹿茸拿一支过来！”

    骡子依言拿着一支血迹新鲜的鹿角过来，交给张楚。

    张楚取过鹿角转交给福伯，“来的路上见有猎户卖鹿，我就买了这对儿鹿角，一支孝敬师傅、一支留给我老娘，福伯，这是好工具，师傅体弱，您以后给他老人家做饭的时候，隔三差五的切一点点，蒸鸡蛋、煲汤，都是极好的……但要切记不能放多了，一次放一点点就好！”

    “我晓得。”

    福伯审察手里的鹿茸，笑着颔首道：“照旧楚少爷有心，不像有些人，搪塞了事，别有他图。”

    “哦？”

    张楚愣住了就要往屋里走的脚步，大感兴趣的问道：“有其他人来参见过师傅？”

    在张楚的印象中，小老头孤僻得紧，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对子女也都不在身边，张楚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过旁人来造访他。

    福伯：“这几日，赵昌辉日日都来，老爷烦他得紧。”

    “哈！”

    张楚笑了一声，“他倒是不蠢！”

    “是不蠢！”

    福伯冷笑，“就是太智慧了！”

    张楚笑着一摆手，径直往书房去了。

    进了书房，张楚就见到梁无锋站在书案后，手持一杆狼毫大笔，全神贯注的写着字。

    他轻手轻脚的走到一旁，拉长了脖子看他写字儿。

    他不懂书法，看不出梁无锋这一笔大字写得如何，只以为小老头的手极稳。

    小老头的的手，骨节粗大，但早就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跟鸡爪子似的，然而握住拇指粗的狼毫大笔时，却沉稳得如同铁铸，张楚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丝毫发抖！

    “这是真功夫！”

    张楚心道，“小老头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使兵刃的能手！”

    捉笔如捉刀！

    他练了这么久的横刀，持刀静立的时候，手还会抖！

    梁无锋提笔，抬眼看他道：“过来看看这几个字怎么样！”

    张楚凑已往看一眼，老老实实的说：“看不出来。”

    字儿他倒是都认得，“天人合一”，但要说写的优劣，他是真看不出来。

    梁无锋把脸一板，不客套的训斥道：“胸无点墨，整天就知道抡刀子砍人，未来能有多大前程！”

    “是是是……”

    张楚颔首如捣蒜，但心头琢磨着，这话听起来，怎么总感受似乎哪儿不太对呢？

    对了，这不就是自己训斥李狗子的语气么？

    果真，你大爷始终照旧你大爷！

    什么黑虎堂堂主，到了小老头这儿，都不值一提！

    梁无锋自得其乐的浏览着自己的大作，一摊手，看也不看张楚的道：“茶！”

    张楚连忙去倒了一碗热茶送到他老人家的手上。

    “吸溜。”

    小老头喝了几口，放下茶碗，转身绕出书案。

    张楚又连忙凑上去，跟个小太监似的扶着他坐下。

    “说吧，今儿个过来，又是为了什么事儿？”

    张楚作色道：“瞧您这话说的，没事儿门生就不能过来看看您么？”

    梁无锋鄙夷的撇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没事儿过来看过为师？”

    张楚挠头一回忆，禁不住装傻的“嘿嘿”一笑。

    小老头嫌弃他，“有话说，有屁放，问完赶忙滚开！”

    很好，很简朴，很粗暴，很梁无锋！

    张楚：“实在也没啥大事儿，也就门生克日以为基础刀功停滞不前，没法练了，想来问问您，有没有什么新招？”

    “哦？”

    梁无锋略一思量，很快就明确张楚现在的处境了，颔首道：“你已是九品，劈死桩是没有多大效果了……这样吧，以后就换活桩劈吧！”

    “活桩？”

    张楚皱着眉头思量道：“您的意思是……让门生去砍人？”

    一眨眼的功夫，他都已经开始思考，该去砍谁了。

    韩擒虎、步风、八门帮、斧头帮……一连串名字在他脑海里的闪过。

    他什么都缺，就不是缺可以砍的人。

    “想什么呢？”

    梁无锋又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呵叱道：“说你胸无点墨，你还真头大无脑了！”

    “如果江湖上所有练刀的武者，都通过杀人来练刀，这天下间，尚有活人么？”

    张楚听了，以为没偏差，是这个原理。

    “那您的意思是……”

    “静置不动的木桩，谓之为死桩！”

    “运动不休的木桩，就谓之为活桩！”

    张楚瞬间茅塞顿开，拜谢道：“多谢师傅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