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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气蒙蒙的回南天还没结束,下过几场雨的山路不太好走,泥泞湿滑,李言蹊妈妈的墓碑不在市区公墓里,当时迁移钱不够,只好先将就着葬在外婆家的祖坟里,但这毕竟不合法,李言蹊这次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说服他外婆把妈妈的墓迁到公墓里,至少能跟他爸葬一块儿,也算是了却她的遗愿了。

    他们村里一到丧葬嫁娶就有敲锣打鼓的习俗,谁家喊得响,谁家就有面子。李言蹊一走进去就被鞭炮声震得退了两步,他已经很久没来了,现在都是新农村房,一栋栋都造得差不多,他在一阵烟尘滚滚中咳嗽了两声,忍着头疼勉强找回方向感,迈腿往右边走去。

    自从他妈妈走了以后,外婆家的亲戚就跟他断了来往,而且他们都挺抵触他过来的,生怕他是过来借钱给弟弟看病。

    刚拐进楼道,就听见四舅妈尖利的声音,“谁啊这是?”

    李言蹊朝她点点头,礼貌性地报上了名,四舅妈愣了半天,手里的水盆也掉地上了,李言蹊帮她捡起来,也不说话,就这么微笑着看着她,等她开门。

    记得他从十岁以后就没有回来过了,想妈妈了就直接去墓地里看她,所以这边的亲戚都对他很陌生,一看他长这么大了,还长得不错,没歪瓜裂枣,一瞬间都有些不可置信。

    很快周围就围了一群人,李言蹊叫不出他们名字,但知道里面不乏赌徒酒鬼无业游民,总之都是些混的,也不知道他家造了什么孽,大概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这儿的环境实在不好,站着就令人感到压抑。李言蹊本就发着烧,这会儿被他们一哄而上,看稀有动物似的一围观,脑子就更涨疼了。

    “清明节过来看我们?你安的什么心啊。”

    “没钱了?要跟外婆要钱来了?”

    “诶,都过去好多年了,我挺好奇的,那小病秧子死了没?”

    旁边的人大大咧咧说了几句,之前李言蹊都无视,提到李岸时才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接着屈着指头,很重地扣了一下门。

    旁边的七大姑八大姨瞬间就安静下来了,手兜着染满煤灰的围裙,扭过头嗤笑了一声。

    李言蹊没管他们,胳膊借着门框一用劲儿把门推开了,外婆在屋里看电视,她年纪很大了,除了耳朵不太好使以外,身子骨倒还是挺硬朗。

    外婆听到动静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电视不动了。

    李言蹊知道她恨他,因为他爸爸的缘故。

    其实嘘寒问暖不必要了,毕竟没有什么亲情基础,李言蹊一秒钟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他开门见山表明了来意,说要把妈妈的墓碑迁移出去,弄到公墓里。

    外婆听完后没开口,旁边听墙角的四舅妈先发话了,“你有钱了?迁移到公墓里得好几万块啊。”

    李言蹊捂拳咳嗽了一声说,“钱我有办法,到公墓里至少祭祀很方便,渠道也很正规,我以后还能带着李岸去看他妈妈。”

    “你是方便了,我们就一点儿也不方便了。”又一名女人靠着门说,声音里带着刺儿。

    李言蹊低低地冷笑道,“我妈在这里,墓地里的杂草成堆,没人给她清理,你们去祭拜的时候,记得就给她上点贡品,不记得就连根香都不插,每一年清明,除了我还有谁会记得她?”

    四舅妈哎哟了一声,话音尖刻难听,“谁让她一意孤行要嫁给你那个不成器的老爸啊,还生了个病儿子,真是丢死人了,今天祭拜老祖宗把她排位放着已经很给面子了,你一个从来不来我们这儿的人,闹什么闹?”

    李言蹊不想跟她吵,但也着实被恶心了一把,妈妈过世那会儿他尚且还未记事,抱着刚出生的弟弟向他们寻求帮助被拒,只记得这些人冷漠的笑和事不关己的白眼,有没有落井下石他记不清了,不过现在看来,答案挺明显的。

    或许更过分的还有,只不过那时他忙得焦头烂额,也不想被这些负能量给打垮,选择性的忘了。

    “我今天来没有其他任何想法,不想给你们添堵,也不想吵架,我只是想跟你们说一声,我会来移走妈妈的墓,凭我自己的本事。”李言蹊朝外婆略微一点头,“您自己保重身体,再见。”

    外婆沉默很久,这时候才终于舍得开口了,“你四舅最近欠了不少高利贷,你既然有钱给你妈妈迁墓,拿出个一两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我答应你迁墓,你什么时候把钱”

    李言蹊闻言身体明显一僵,微微垂着眼睑,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踹了旁边的一摞木头,力道不重,但声音挺响的,大伙儿听得真切,他怒极反笑,表情很冷,狠狠捏了下拳。

    不过李言蹊也没笑出声,只是用那种冷眼旁观的目光扫了一圈,眼里糅合了惊讶、鄙夷和轻视。

    四舅妈嘟囔了一声,“妈,你跟他说这个干嘛,还嫌不够丢人啊,他指不定心里怎么笑呢。”

    李言蹊一声不吭地转身,连句“打扰了”都懒得说。

    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泥土,阴暗恶臭,潮湿中滋生着细菌,每一次呼吸都让他觉得恶心,他不顾裤管上溅到的泥点,快步跑了出去。

    都说血浓于水,怎么着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但有时候人真的很自私,你想不明白也得认命,就拿他和贺忻来说,都他妈招了什么人啊。

    李言蹊不气当时他们对他和弟弟的袖手旁观,不气他们后来不肯拿出一分钱给弟弟治病,也不气这么多年来宛如陌生人的不闻不问。

    只是气他们居然把妈妈当成要钱的筹码,这让他觉得无法接受,觉得可悲,如果他没忍住脾气,很想一脚把墙边靠着的脸盆都踹翻。

    李言蹊跑了一会儿,剧烈运动过后有点头晕目眩,他把手枕在膝盖上喘了口气,许久,才控制好情绪,转身朝妈妈的墓地走去。

    他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很多人都祭拜完回去了,漫天都是浓浓的烟雾,挺呛人的,李言蹊走过去,清扫了下墓周围的废纸,再除掉了杂草,把准备好的祭品一样样摆出来,最后插上了一朵玫瑰花,他蹲下来动了下发僵的手指,摸上了墓碑,指尖在他妈妈脸上停住了。

    “下午好。”沉默半晌再开口的时候,李言蹊嗓子有些哑了,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喉咙,“妈妈,我来看你了,但是今天没把李岸带来,他在家里祭拜你呢。”

    “他最近很棒,都没有住院。”李言蹊笑着说,“一定是你在保佑他,让他越来越强壮了。”

    风吹过来,这里是风口,还挺冷的,李言蹊把衣领竖起来,挡住了脸,盯着墓碑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对不起,让你今天看到这么不好的事儿,不过你脾气这么好,一定不会介意我对他们说重话了吧,我这人就是护短,别人不能欺负你不能欺负我弟,哪怕是亲戚也不行不过那算什么狗屁亲戚啊”李言蹊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妈,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努力赚钱,早日把你的墓转到市区里,这样李岸就能跟我一块儿来看你了,多方便啊,你很想他吧。”

    整个墓地里非常安静,李言蹊说话语调放得很慢,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妈妈,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李言蹊低着头,轻轻地笑了笑,“忘了跟你说一件正事儿了。”

    “我谈恋爱了。”李言蹊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对着墓碑上妈妈的脸,“跟他打个招呼吧,他叫贺忻,你看,他是不是特别帅。”

    李言蹊露出了一个青涩的笑容,就像第一次带对象回家给妈妈看害羞了,他搓了搓指尖,继而沉下声来,“不过现在我俩吵架了,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哄他,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风起了,在李言蹊头上打着小小的旋儿,他压了压吹立的发梢,轻轻摩挲了下照片,“我以前从来不跟你许愿,我想你安安稳稳的,去那边好好过日子,别操心我了,今天见着你,我突然就想许个愿,妈妈”李言蹊压低了声音,“我想你保佑我,跟照片上的男生一直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刚才那阵风把地上枯槁的树叶都吹起来了,扑了李言蹊一脸,他突然笑了笑,站起来看着墓碑说,“你答应了对不对?”

    “妈妈,我爱你。”李言蹊凑过去靠在了墓碑上,脑袋抵着一角,安静地坐了下来,“我马上就要高三了,以后来的时间会少很多,再陪你说说话吧,我到晚上再走。”

    贺忻拨亮打火机,盯着烟发呆,眉毛拧成了一条线,手机时间已经显示晚上九点钟了,李言蹊还没回来。

    这不太符合他的性格,照理说放假了他一定会陪着李岸多呆一刻是一刻。

    “我哥哥每次去扫墓都要去一天了,柠檬精哥哥你别担心。”李岸戳了戳他的胳膊,反过来安慰他。

    “宝贝儿,你今天怎么这么懂事啊。”贺忻见他来了,赶紧掐断了烟,把他抱到大腿上。

    “你作业写完了吗?”李岸问。

    “没完了还,代替你哥哥监工啊。”贺忻掂了掂大腿,把小家伙一通晃,“我还多做了一张试卷,行了没?”

    李岸这才放心的在他怀里窝着,手勾着他脖子说,“哥哥去跟妈妈说悄悄话了,我还小,他有很多事儿都不能跟我讲,所以才去那么久的。”

    “嗯,他很爱他妈妈。”贺忻笑了笑。

    “我也很爱我妈妈,很爱哥哥。”小家伙仰头看着他,“也爱你。”

    “哎哟,马屁精。”贺忻捏了下他的脸,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问,“宝贝儿,你哥哥快要过生日了,你准备送他什么礼物啊?”

    李岸一想到这个就发愁,“哥哥,我的存钱罐里没有钱了,我前几天春游用掉了,我买不起好的礼物,怎么办?”

    贺忻想了想说,“其实你随便送什么他都会喜欢,你当时送我那副画我也很喜欢。”

    李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有点紧张地问,“那副画后面的信你看了吗?”

    “你不是不让我看吗?”贺忻点点他脑袋说,“咱俩拉钩了,你不让我看,我就不看。”

    李岸垂着睫毛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恹恹的开口道,“等到我哪天住院了,哥哥你再看吧,之前都不能看。”

    “呸呸呸,那我一点儿都不想看了。”贺忻在他脸上勾了勾,“别瞎想,酸奶要喝吗?”

    李岸一咕噜爬起来,笑得露出俩虎牙,“要要要,草莓口味的。”

    贺忻给他拿了一罐,自己也拿了一罐,俩人吃着东西看了会儿电视,他出去丢垃圾,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贺忻皱了皱眉,摁下了通话键。

    “谁?”

    “诶,您好,是柠檬精哥哥吗?”陌生男人的声音挺糙的,叫这个名字让贺忻有点想吐,刚想挂电话,但一想起会这么称呼他的就两个人,于是忍着恶心嗯了声。

    “是这样的,那个我这边是漩涡酒吧,李言蹊你认识吧,他先前在我这里打工,今天晚上搞活动,我一时间找不到人,他答应过来帮忙,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跟人拼酒喝醉了,我翻了翻他手机,你是他第一联系人,所以我就打给你了。”

    贺忻听完以后有些惊讶,他确认了一遍,“你说跟人拼酒的人,名字叫李言蹊?”

    第五十九章 为在乎的人低头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了一阵,酒吧里的音乐开的太大声,贺忻一个字都没听清,他有点儿烦躁地喂了几声,过了一分钟后,那人走到外面来,他的耳根终于清净了。

    “不好意思,啊你刚才说的是,是木子李,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言蹊。”

    贺忻沉默了一会儿,挂断电话后他叼着烟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发现自己并没有听错,也没再想李言蹊喝醉的原因是什么,心里陡然一跳,他伸手扯了件外套,匆忙穿好后拽起桌上的钥匙,快步走到外面,骑上了他的机车,两脚一踩油门,滑了下安全帽就冲出去了。

    漩涡酒吧是上回李言蹊带他去的酒吧,他勉强还认得路,所以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

    今晚不知道搞什么party,里面音乐声开得震耳欲聋,贺忻捂了捂耳朵,从一群贴身热舞的人中间突兀地穿过,艰难挪动到了吧台处。

    李言蹊酒量比他好,难得一次喝醉就是上回在藤川拍照的时候,不过那是气氛使然,那会儿大家都在互相敬酒,为的就是争个不醉不归。

    这一回不一样了,电话里说他主动跟人拼的酒,一向做事很稳的李言蹊怎么会突然脑抽主动挑衅?

    跟贺忻打电话的老板看见他来了,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靠在桌上的李言蹊说,“诶,原来柠檬精哥哥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