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必须带路，秦海茉不能再躲在老师后方，只能和他并肩着走，她偷偷地覷向老师，后者正专心地看着前方，表情看不出情绪。

    她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填补空白，脑子在这时却好像不太管用，等待红绿灯时思绪又硬生生地被附近的扰攘声给打断。

    夜晚对大部分人来说象徵着结束，对某群人来说却是精采生活的开始，对面的烧烤店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几张圆桌挤满了人，桌上摆满了啤酒瓶，所有人莫不喝得酣畅淋漓，讲话自然也大声起来，秦海茉瞅着，觉得隔着一条街的景色真是大相逕庭，对面的热闹衬得她和老师间的空气更是静謐。

    啊──真是愈想愈急躁，眼看就快走到下一个转弯处了，两人都还没说过半句话，简直像是碰巧走在一起的陌生人。

    她还在思考要不要说最近练习的笑话，说不定这样出奇不意效果更好，没想到陈学信率先开口：「你们今天在玩什么游戏吗？看柯秉翰放学时在好多人身边转来转去，还说什么喜欢巧克力。」

    「喔……其实刚刚老师你还没来的时候，我们班的人在猜今天来值班的老师会是谁，他猜赢了，所以输的人要带零食分他吃。」话说完，绿灯正好亮起，秦海茉首先迈步向前。

    难怪今晚踏进教室时，感受到了比以往强烈的注视目光，陈学信想，一边跟上秦海茉的脚步。

    不过竟然连这个也能赌，九年级生实在是无聊慌了吧，他轻笑着摇头。

    「很无聊对吧。」秦海茉说，声音带着笑，不过其实正在心里吶喊「干得好啊，捲毛！」毕竟多亏了他，才短暂打破了这阵沉默。

    拐入下一条街，两人经过一家正准备打烊的店，从半拉下的铁门能看到几张桌椅，黑色招牌上只写了白色的sweety，注意到老师似是好奇多看了几眼，身为吃货的秦海茉抓紧时机分享：「这家是前阵子新开的冰店，我有和欣宜吃过，还不错吃喔。」

    她一脸期待老师会怎么接续这个话题，结果却没等到任何回应，正感到有点失落时，听见老师的声音又重新点燃起希望，眼巴巴望着他。

    「对了，我记得你和张欣宜感情不错，她怎么没有一起上自习班？」

    秦海茉和班上同学的关係都不差，但交心的朋友不多，和张欣宜的友谊却是人尽皆知，甚至在陈学信任教十七班前，不时就会看到她们手勾手走在一起，两人总是有说有笑。

    「她要上补习班啊。」秦海茉扁着嘴，有点委屈地说，「本来一个礼拜只有两天，这学期她竟然报了全科班，所以现在都不能一起回家了。」

    陈学信凝视着秦海茉的侧顏，他看得懂她脸上的情绪，是寂寞。

    「她的成绩不错吧，需要上全科班吗？」他记得张欣宜也是颁奖台上的常客。

    「老师你也觉得很奇怪对吧？」秦海茉皱着鼻子徵询认同，「不过她说为了衝刺会考，我也没理由阻止她。」

    陈学信理解地頷首，确实也是会有这种学生，过度担忧大考而囫圇吞枣。

    「那你有想过一起去上补习班吗？」陈学信有印象秦海茉似乎没有补习过，这也使得她的传奇名声更为响亮。

    秦海茉猛烈摇头，「我只有去上过国一先修班，那里的老师教得是还可以，但我不喜欢那里的环境，而且学校老师教的就够了。」

    先修班是妈妈擅自替她报名的，一开始秦海茉还很抗拒，她就是习惯独自念书，从来没想过去上补习班，更何况是在无拘无束的暑假。

    后来秦海茉其实并不后悔，因为一个暑假让她收穫了一份友谊。张欣宜就是在先修班上认识的，意外发现两人家十分邻近，于是下课都一起结伴回家，而后新生分班名单公布，两人竟又恰巧同班，那时她们握着手转圈狂跳的画面仍记忆犹新。

    不过秦海茉没有续报后面的课程，而活泼外向的张欣宜除了秦海茉以外，和补习班老师同学们都颇为交好，开学后便持续上课到现在。

    「老实说，我本来连自习班也不想上的。」明明周围没有其他人，秦海茉还是一手遮在嘴边小声地说。

    「这样啊。」陈学信犹疑了几秒才说，感觉自己的回应有点敷衍，但他总不能说这件事情他早已知晓吧。

    秦海茉并没有介意老师的回答，因为注意力被前方便利商店的灯光给分散了，没想到一旦开始聊天，回家的路变得没那么漫长，不知不觉竟已走到家附近。

    「等一下前面再左转，我家就快到了！」秦海茉指着全家，语气透露着雀跃。

    「话说你也赌输了吗？」陈学信问，目光定在眼前从便利商店走出的人手上的物品。

    老师没来由的一句让秦海茉感到疑惑，而后意识到他说的是值班老师的赌注，本来还有点摸不着头绪，直到那拿着巧克力棒的人与他们擦身而过，她不禁瞠目大喊，「哇，差点就要忘记了。」

    这分明是已经忘记了吧，陈学信在心里默默吐槽。

    「老师可以等我一下吗？」

    陈学信点头瞬间，秦海茉便衝入便利商店，用最快速度选好零食并结帐，走出商店时却不见老师的身影，低下头才发现他正蹲在角落，她悄悄靠近，看见那里摆着几盆花草，这个时节大多没有开花，显得有些不起眼，反倒是一株平凡的仙人掌，竟在这时开了一朵粉白色的花。

    秦海茉只听说过有仙人掌果，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仙人掌开花，新奇的景象使她忍不住也蹲下，加入欣赏的行列，没想到仙人掌长满了刺，初见总觉得有点吓人，但生出的花却如此娇嫩可爱。

    陈学信瞥见身旁多了个人影的瞬间心一惊，发现是秦海茉后，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原本觉得看得差不多，蹲得脚也有点痠了，瞧她仍一脸嘖嘖称奇，便不忍心打搅她，又一同观赏了几分鐘。

    「我家就在前面。」从便利商店再度啟程不久，秦海茉说。

    随着步伐往前，熟悉的拉门与暖橘色的灯笼进入视野范围，陈学信心里暗想着不会这么巧吧，秦海茉便弯入巷内，应证了他的猜想。

    「到了。」秦海茉家是社区型透天，灰黑色的简约设计，搭配一旁月缘亭的日式风格建筑，别有一番风情。

    警卫室内空无一人，秦海茉忽然想起这时间警卫可能在巡逻，没办法替她开门，于是手伸进书包夹层内捞啊捞，捞出一把钥匙与感应卡，抬头准备要和老师说再见，却见他仍盯着月缘亭。

    「这家店我偶尔会来吃。」陈学信馀光接受到秦海茉的视线，转过头缓缓地说。

    「真的吗？我也常来吃耶。」似曾相似的场景再度上演，这次换秦海茉选择装傻。「老师你喜欢日本料理吗？」

    「算喜欢吧。」他思索了几秒，回了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那你有吃过吉野家吗？」秦海茉又问。

    「有啊，我记得市区有一家。」

    「上次我和朋友出去，晚上就在吉野家吃饭，结果我妈打给我，问我怎么还没回家，我跟她说我在吉野家，她就说『这么晚了还在吉野家？叫吉野过来听电话！』」秦海茉煞有其事地说，这次她不仅照聪哥说的，加强了语气和表情，还模仿聪哥把自己带入笑话中，让人身歷其境。

    两秒后，陈学信唇角轻轻弯起，笑容如晚风般轻柔爽朗。

    老师的笑来得猝不及防，秦海茉先是一愣，而后发现自己这阵子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也不由自主弯起眉眼，漾出了笑。

    陈学信本来想问秦海茉这是真实故事吗？也想问她为什么一直要和他说笑话？但看见秦海茉纯真的笑容，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秦海茉心情大好，从手提袋中掏出珍藏的一包饼乾双手奉上，「这是我很喜欢的零食，和老师分享，谢谢老师今天陪我回家。」

    陈学信不太吃零食，也很少会接受学生与家长的餽赠，但知道这是秦海茉的好意，便伸手接过银色包装袋。

    「那……老师再见。」唇角还带有笑意的秦海茉说。

    「再见。」陈学信目送秦海茉进家门，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回家路上，陈学信打开了零食包装，里面的饼乾做成了各种海洋生物的形状，他拿起一块海豚饼乾，高举在夜空下，觉得和这深蓝色的背景十分相衬。

    仔细一看，天空还正好有两颗星星在悄悄地发光，在都市里实在是难得一见。

    于是，在角落里开花的仙人掌、出奇不意的一则笑话、女孩带着笑容的再见、形状有趣的饼乾、意外发现的星星，揉合成了一段简单却美好的回忆，被他安好地、久久地存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