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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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最喜欢的还是紫色的,不过这种粉红色的嘛,也可以!”萍萍把小挎包掮在肩上,一边欣赏着一边对他嗔怪地说。
陈志伟傻傻地笑了。对于萍萍的脾气,他是非常了解的。她心直口快,但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他看着萍萍窈窕的身材,一身绿色的连衣裙在穿衣镜前来会飘动着,便又是欣赏又略带恭维地说道:“我看还是粉色的好,紫色的嘛,太老成了,不是年轻人的色彩,也不合你这裙子的颜色。”不过马上他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真不喜欢,明天我再去换好了!”
“谁说我不喜欢了?你呀,可真傻!”萍萍白了他一眼,轻轻地数落着。
陈志伟挠了挠头,他已如芒刺背般冒出些躁汗来了。也难怪,这八月中旬的天气,本来就闷热得让人难受。他直直地等着萍萍接下去的那套戏谑,犹如阿q缩着脖子傻傻地等着假洋鬼子的哭丧棒,可萍萍只是自顾自地欣赏起来,却也再没有下文了。
近来萍萍似乎对自己的许多短处越来越了解了,说话中总是时不时地夹带着嘲弄的味道,这使他有些愠怒,有些无奈,还有点......服气。她说他一身学生气,没有一点社会人的气度;她说他笨手笨脚的,什么事也做不好;她说他一身娇气,虽然总爱冒充“男人”,其实是一身的懦弱和拙笨,她还说她就爱他的诚实,爱他的善良,爱他的叫真儿认死理,爱他的什么事都爱多替别人考虑。女孩子的心哪!
人们常说:恋爱中的人,看到对方的都是优点。
看来这话也不尽然,当然肯定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他们的重逢、相知、相爱,不也是那样的“罗曼蒂克”,那样地让人回味、让人品幸吗?
二oo一年五月末,省高等警官专科学校,又一批预备警官毕业了。作为其中的一名高材生,陈志伟以总分第一名的成绩择优分配到了北河第一监狱,肩挎一杠一星,成了一名中队长,一名很普通而又让人羡慕的监狱警察。
可是他着实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刚上任一个月,一件离奇的案子就牵涉到了北河一监狱,牵涉到了陈志伟所负责的一监区三中队。而正是因为这件案子,促成了他和萍萍分别十二年后的再度相逢。
北河市是中国北方的一座大城市,碧波荡漾的南沙河像一条玉带从城南迤逦而过,河岸边是幽静的滨河公园。在即将出城的地方,南沙河划了半个大大的圆弧,著名的北河大学就坐落在河曲深处。
六月下旬的一天,清晨,几名去滨河公园早读的河大女学生意外地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具男尸,她们迅速报了案。
市公安局立即封锁现场并进行了仔细勘验,侦查结果也很快就出来了:死者身高1.72米,约四十岁左右,头上有清晰的弹孔,系子弹近距离击中头部而亡。现场提取到“六四式”手枪子弹壳友上传)尸身有被翻动、搜查过的痕迹。现场留有十几支“红塔山”牌香烟烟头,经唾液样品提取化验分析,一种是死者的,血腥a型;另一种应该是凶手留下的,血型o型。现场脚印凌乱,鞋印有两种:一种是死者的39码平底凉鞋,另一个则是凶手的41码垫跟半波纹状牛津底皮鞋。资料显示此种鞋系北河皮鞋厂二ooo年出厂的产品。追查死者的身份也很快有了结果:此人名叫卞德宏,原系北河第一监狱的犯人,两年前,即一九九九年四月十六日下午三时左右从外役现场脱逃,脱逃时尚有余刑三年两个月。
情况很快传到了北河一监狱狱政处,经狱政处同志认定,此人正是罪犯卞德宏无疑。但令人困惑的是:犯人脱逃后通常都是跑得越远越好,这个卞德宏为什么事隔二年多后又返回了北河呢?他回来做什么呢?又是谁在夜半时分枪杀了他呢?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那支涉案的黑枪现在又在哪里呢?
跨市局、市第一监狱的“六。二一”专案组马上成立了。组长由市局七处的刑侦科长刘钲担任,刑侦科的几名侦察员都是组员。在监狱,则由狱政处长方长兴牵头,挑选了数名精壮强干业务能力出众的干警加入到专案组。卞德宏在选入外役监区之前曾长期在一监区三中队服刑,因此一监区监区长姜云山、学过刑侦的年轻干警陈志伟都是专案组成员。专案组成立后迅即开始了工作。
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案件在侦破上并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这一天,社的几名记者来专案组采访,尹萍萍就是其中的成员之一。
陈志伟一见萍萍的面很快就认出了她:原来这正是自己小学时的同桌同学,她的父亲是下乡知识青年,八八年,也就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才随父亲返回北河市里。
尹萍萍也认出了陈志伟,这个相知相伴过三年的同窗好友。两人都为这十二年后的意外重逢惊喜不已。陈志伟简单地向萍萍介绍了自己高中毕业后报考省警官专科学校,今年五月份刚刚毕业分配到北河一监狱的情况,萍萍也向陈志伟介绍了自己回城后的经历。最后她说,她现在还是北河大学新闻系三年级的学生,目前在社见习,这次是以见习记者的身份随采访组来专案组采访报道的。
打电话和约会之后成了两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也很快确立了恋爱关系,美好的爱情瞬间就降临了。
每每想起这些,他们都有一种异样的幸福感觉。尤其是萍萍,她总是从心灵深处感谢上苍,把在她还是孩童时代就对她有一种异常吸引力的这个男孩子在整整十二年之后又送到了她的面前!
一阵晚风飒飒地漫进了屋子里,窗帘沙沙飘响,凉爽的感觉顿时荡涤了全身。陈志伟身上的躁汗也终于没有了。
“这本《普希金诗选〉,你读得怎么样了?”陈志伟问。那是他一星期前刚刚送给萍萍的。
“还可以,不过有些地方太深奥了,我们大学外国语学院俄文系的阚教授是俄国文学权威,我常常去问他。”
“普希金太可惜了,三十七岁就死了。他要是能活到七十岁,不知道能给世界文学多留下多少宝贵财富啊!“陈志伟边翻着书边说。
“可人家活得也潇洒呀,为了心上的人儿,勇敢地去和情敌决斗,哪怕是牺牲掉生命......多忠贞的爱情啊!”说到这里,萍萍把脸转过来凑近了陈志伟,忽闪着长长的睫毛调皮地问道:"如果以后我需要你为我做出点牺牲,你能像普希金一样勇敢吗?
“恰恰相反,”陈志伟并没有回答萍萍的问题,他把书合上,说:“他们的爱情不仅不是忠贞爱情的代表,反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龚察罗娃是一个浮华的交际花,她嫁给普希金完全是因为普希金的金钱和名誉,她是丝毫也不懂文学和艺术的。普希金也在龚察罗娃的美貌面前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而让一代文豪牺牲掉生命,太不值得了!”
“你呀,什么都能得出点高论来!”萍萍气气地转过身去。
他们是有共同语言的,他们都特别地热爱文学。尤其陈志伟,高中时候还多次在各类刊物上发表过文章,那时他的理想是成为一名作家。在警官学校他也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才子,人称“小秀才".像这样的辩论他们是经常进行的,而最后占上风的,也常常是陈志伟。
暂短的沉默,桌上的闹表嘀嗒作响。
“告诉你,如果不是在专案组碰到你呀,我还真想不到你会成为一名警察呢。我和我姐姐都特别腻烦警察,警察都是些喊喊杀杀的粗人,满身潮汗,汗毛孔里冒着粗气。嘿,你说,我,我为什么就看上你了呢?”萍萍笑起来了,她脸上的酒窝特别好看。
“千里有缘一线牵嘛!别说我是个警察,就算我是个扫大街的,你要是遇上我呀,也得赖上我!”陈志伟故意气她。
“呸呸呸!美的你!明明是你一见到我就起了坏心思,还死不承认!”
陈志伟还想说:“那主动打电话约会次数最多的是谁呀?明明是你先看上我了嘛!”但他的这句话在嘴里转了几转又咽下去了,只是“嘿嘿”干笑了几声。男女间的事本来就是一笔莫名帐,反正爱情是幸福的,管他谁先看上谁了呢!
又是短短的沉默。陈志伟把目光投向那张小小的方桌,快九点了。闹表旁边,是萍萍一张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穿着花衬衫,带着红领巾,满脸严肃而又率真的表情,充满了童年的稚气。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陈志伟不知道。反正他第一次来尹家的时候,肯定是没有的。或许萍萍是为了怀旧,才特意把这张略已发黄的相片找出来放在这里的吧?
十二年不见,他们的变化的确都是非常大的。萍萍出落成了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简直可以用“出水芙蓉”来形容。他自己呢,变化也是迅猛的。小时候,他是班里个子最矮的一个,座位在全班的最前头。经过短短几年的青春发育期,现在的他已经有了一米七五的高度,肩膀宽度增加了将近一倍,胸脯蒲扇般微微膨起。至少从外表看,他已是一个标准的男子汉了,尽管在内在气度上,萍萍还是不很买他的帐。
“我得走了,”陈志伟说,“快九点了,你也该休息了。”
还没等萍萍说话,门响了,卢阿姨、红红、赵一飞都挤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小陈玩得好吗?萍萍有没有欺负你呀?”卢华笑眼迷离地盯着陈志伟,亲切地问道。
红红刚刚洗完头,湿湿的长发散散地披在肩上。她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边说:“他们哪,为了图清静,放着大客厅不用,偏偏往这小屋子里挤,也不怕闷热的慌!"
听着卢阿姨会意地咯咯大笑,陈志伟尴尬不已,脸也早已经红红的了.萍萍这个厉害的姐姐,他是早就领教过的。她似乎总要把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那层薄纸戳穿,仿佛大家都要**裸地,她看着才舒坦。
“都去客厅里坐着吧,这小屋太热了!”赵一飞说。
“大球星,最近有比赛吗?”萍萍问。
“国家队出战世界杯预选赛,俱乐部早就放假了,咱也没入选上国家队,哪有比赛。这个月二十五号,国家队就要在五里河体育场迎战阿联酋队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弄几张球票来。”赵一飞低声咕哝着。
“这次国家队能出线吗?别又像前几次那样让我们伤心透顶!”萍萍接着说道。
“这次应该差不多吧,日、韩是东道主,中国队分组又避开了沙特和伊朗,特别有利,再加上神奇教练米卢......”
“米卢怎么样啊?到底有点真本事没有?能不能把中国队带出去呀?”卢阿姨接过他的话问道。
“听国家队的队员说,这老头确实有点东西,但也没有老百姓吹的那么邪乎。但这老头就是运气好,不信不行。以前带哥斯达黎加、尼日利亚,都顺利出线了。这次带中国队,又避开了亚洲四个最强的对手,赛程也十分有利,我看出线概率至少也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赵一飞这个个性沉闷、寡言少语的人,能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话来,确实难得。
“那太好了,到时咱们好好庆贺一下。可惜你没有入选国家队!”红红说。
“国家队谁都想进,可也不是随便哪个踢球的都能进的!”
远处邮电局高高的钟楼顶上沉沉地传来了几声钟响,陈志伟站起身来说:”卢阿姨,九点了,我回去了!”
“好,回去吧!明天还来啊!明天一飞也来,我让你滕姨给咱们多做几样好菜,咱们好好打打牙祭!”
大家都从萍萍的小屋子里出来,到了宽敞的客厅里。陈志伟轻轻靠近了萍萍,问道:
“送我一段,好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