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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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刚刚六点多钟,陈志伟就起友上传)小屋里已满是沁人心脾的鲜花的香味——原来一夜之间,另一盆九月菊也开花了,他给几盆花浇了水,然后推开窗子,清新的空气立即注满了整个小屋。细心地抚平床单,又把被子叠成标准的立方体——虽然已经毕业快三个月了,他依然保持着警校的生活作风。仔细地收拾好屋里的卫生后,陈志伟到卫生间洗漱干净,就把屋门锁好,准备到街对面去买早点。
刚刚走到楼门口,传达室负责保卫和收发的陆大爷叫住了他:
“小陈,昨天晚上有个公安局的女同志来找你。”
“公安局的?谁?
“高高的个儿,挺好看的,叫......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
他知道说的是林玉,刚要离开,陆大爷又细心地叮嘱他:“今天降温了。昨天最高气温29度,今天就到24度了!多穿点儿,当心感冒!夏天说过就要过去了!”
谢过好心的陆大爷后,陈志伟到对面的小铺买了早点——三根油条,一碗装在方便袋里的豆浆。这是他几乎每天早上固定的食物,又总是到那一家去买,因此每天都会有一份现成的等着他来取。
陈志伟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把油条放在车筐里,就朝着市局的方向骑去。天还早,街上行人很少,他骑得很快。
市局七处在夕阳路,一监狱在市南郊的南棉厂小区,相距约有十几里地远。陈志伟只用三十多分钟就骑到了。放好自行车,来到楼上,就听见办公室里有走动的声音。他推开门,原来是刘科长已经到了,正在翻阅资料。
刘钲四十多岁,偏瘦的身体,人很精神。他是早些年刑警学院的大学生,据说在全局都是业务尖子,骨干力量,以善打硬仗著称。参加过九三年围剿“二张”特大抢劫杀人案,参与破获过轰动全国的“六.八”黑社会团伙系列大案,荣立过三等功。近两个月,由于“六.二一”案迟迟没有进展,他明显地瘦了不少。
“刘科长这么早就到了?”陈志伟打着招呼。
“嗯。来了?”
“哎!”
陈志伟在办公桌边坐下,拿起油条,一边吃一边翻看着桌上的一大堆资料。屋子里依旧静静的。
“小陈,案子进展很慢,对这个案子,你是怎么看的?”刘钲问。
“我看,是不是咱们的主攻方向有问题,或是没有抓住问题的根本点或要害部位?”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前一阶段,我们一直认为,卞德宏脱逃后肯定会在周边地区留下线索,所以我们一直都在同附近各局联系,看看有没有流窜作案的案子或是有关卞德宏脱逃后留下的蛛丝马迹。但是从周边地区各局反映的情况来看,没有任何有关卞德宏的有价值线索。这样做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我们下一步,就是要改变工作方向,变外线寻找为内线调查,以本地为核心,以卞德宏在监狱的改造经历为基础,寻找案件的突破点!等一会儿大家都来了,我们研究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来!”
"对这个案子,孟处长是怎么看的?"
"前几天孟处长对我说,如果咱们七处找不到这个案子涉黑涉重的直接证据,就把它移交到刑警队,按一般刑事案件来处理。不过,被我给顶回去了!对这个案子,我始终觉得,它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刑事杀人案件,背后肯定隐藏着什么重大的情况,极有可能就是一个涉黑大案!”
是的,这和陈志伟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如果是一个普通刑事案件,那么他离开监狱,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客串一名侦察员还有什么意义呢?再从案件自身来说吧,从哪一点也不能把它看成是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哪!一名越狱脱逃犯人,两年多后又潜回了原羁押地,他回来做什么呢?是不是来和团伙分子接头呢?从现场大量烟头和凌乱的脚印来看,卞德宏明显是和一个熟人在一起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突然枪杀的,是谁,为了什么而杀死了他呢?他从卞德宏身上搜走了什么呢?而最直接的一点,这个案子是涉枪的,而且不是普通私制手枪,是国家正规军工厂生产的,正式管制的六四式手枪!单单从这一点,就决不能把它列为普通刑事案件。现在,黑社会势力越来越猖獗,市公安局虽经多次打击而并不完全得力,这个案件能不能成为一个新的突破口呢?
陈志伟拿起卷宗,上面是林玉秀气而不沾脂粉气的字体写下的案件编号:“六.二一卷”。其中的内容,他已看过很多遍了,现在禁不住又抽出来仔细地看了起来。
刚刚八点钟,段宇涛、侯进、林玉陆续都到了,专案组的人基本上就算是到齐了。市一监狱狱政处处长方长兴虽然名义上挂着专案组副组长的头衔,实际上是不到专案组来的,只起一个互相联系、互相协调提供帮助的作用。如果专案组需要监狱提供什么情况、资料或是人力、物力上的帮助,尽管找他就是了。一监区监区长姜云山以及其他几个人因为忙于监狱那边的工作,每周也只是一、两次地到专案组来看一看,待上半天,同刘科长他们交换一下看法,谈一谈案件的最新进展情况。因此自专案组成立后,监狱那边每天到专案组来上班的,实际上只有陈志伟一个人。
人到齐了,聊了几分钟昨天晚上电视剧中刘大妈怒泼王沪生一身冷水的情景,很快就转移到了“六。二一”案的正题上。刘科长说:“今天大家畅所欲言,我们好好研究一下,争取制定出一个更新的方案来,务必在短时间内改变目前工作中的被动局面!”
短暂的沉默,没有人作声。
稍顷,段宇涛左右看了看,顿顿地说道:“我看,还是工作深度广度不够,太粗了,人手也太少了。去年破国道系列团伙抢劫案,市局组织了二百多干警,深入周边各区县和市内人口聚集地区摸底排除,有一个叫伍侠的侦查员,中午到一个县城的小饭店吃饭,碰巧旁边坐着一个小子,正和几个无业游民喝酒呢。当时电视里正播放‘五。九’系列杀人抢劫大案,这小子看着看着冒了一句:‘这算啥呀,没咱们哥们儿干的大!’就这一句,伍侠就把他盯上了。后来查出那小子叫边胜勇,无业游民一个,手头却扩绰得很。再一细追查,原来就是抢劫团伙的主要成员之一。结果顺藤摸瓜,把整个犯罪团伙全给端掉了。所以我说,就凭咱们现在这几个人大海捞针,太难了。咱们再跟局里申请申请,多派些人下来,严抓细查,多走访细盘问,肯定能找出些线索来,到时候......”
“那个案子和现在这个不一样嘛,”侯进打断了他的话,“那个案子有清楚的案情,明显是团伙犯罪,专门盘踞国道抢劫过往车辆,社会危害性大,所以局里从各处、各分局抽调二百多干警组成专案大队,限期破案。当时我也参加了。现在这个案子,既没有清晰地案情,又没有其他受害者,局里不可能抽调人马组成专案大队。而且咱的工作方式,对这个案子能否适用也未可知。所以,我看,咱们就该改换脑筋,另辟蹊径!”
段宇涛讪讪地把头扭到一边,不作声了。
又是一阵沉默。
最近就连陈志伟也明显地感觉得出来,在林玉面前,段宇涛是越来越活跃了。不仅话多了,还总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有时还故意讲几个蹩脚的笑话,尽管林玉从来也没有笑过。段宇涛有一句“名言”:侦查员没有意志,侦查员不能讲感情,命令就是感情!他是上级命令忠实而坚决的执行者,对于陈志伟的认真、抠死理,他是极为看不惯的,两人也多次为此展开“论战”。今天他又是不是故意在彰显其能,以引起林玉的注意呢?谁知道呢,反正又没有人太注意,而且他的论点竟然就被平时话本不多的侯进给反驳掉了。至于大侯,则完全是另外一种人,他的明哲有度是出了名的。他总是能在较好地完成每一项任务的同时,又不在激烈的辩论中非常明显地表露自己的看法,以致使其中的一方对自己不满。至于在孟处长等领导面前,他就更是言少语甚,以防有失了。
刘钲一根一根地抽着烟,静静地听着大家的议论。在他面前,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个小丘。
“我看,”陈志伟说,“咱们应该转变工作重心,把工作重点从目前的外线侦查转到内线调查上来。卞德宏毕竟是一个曾经在监狱服刑改造过的犯人,这对我们是极为有利的,这儿有他的改造卷宗,包括他的在监狱的表现等各方面情况都有极其详细的记录。所以,咱们就以他在监狱的改造为侦查点和突破点,再辅以外线调查,肯定能找出有价值的线索来,也就一定能撕开其后面的黑幕!”
“这个主意不错,我看行得通!”一直没有作声的林玉公开表示支持陈志伟。刘钲把一只烟头在烟灰缸理捻灭,刚要说话,门开了,处长孟方权走了进来。
“都在呀,”孟处长说,“研究得怎么样了?”
“正在集思广益,马上就会拿出新的方案来!”刘钲说。
“你呀,放着清闲日子不过,非要自己找罪受。局里裴副局长又来电话了,还是那个意思,移交刑警队,按一般刑事案件处理。怎么样,大家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很明显,不能移交!”刘钲说,“这个案子涉黑涉重的证据非常明显,不是刑警队的业务范围。更不能因为我们稍有点挫折就把案子甩给别人。这也是对我们几十年侦查工作的负责嘛!”
“我也同意不移交,我们肯定能破案的!"陈志伟在行政上隶属于监狱,照理是没有发言权的,不过他还是照直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就是,不能移交,我们肯定能行,破案只是个时间问题嘛!”林玉响亮地说道。
段宇涛本不想发表言论,现在看连林玉也表态了,就附和着说道:“我,我也赞成不移交,我们自己就行,没,没问题......”
孟处长把眼睛扫过没有作声的大侯,顿了顿,说道:“既然大家都不赞成移交,那我也决不会惹起众怒。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不能尽快破案,到时候我个人丢乌纱帽事小,砸了七处十几年创下的招牌,耽误了局里的整体工作规划,事可就大了。所以,必须在短时间内迅速破案!这是命令!”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出去了。
刘钲也跟出去了,两个人在走廊里低声说起话来。隔着门缝,屋里的侦查员们断断续续地听了个囫囵。就听孟处长说:“......局里那儿我和裴副局长说。我就担心你们,......两个多月了,真能破案?我心里可是没有多大底数呀!”刘科长的声音:“放心吧!我还能涮你!我们一起风风雨雨这么些年了,好容易......能多宽松点多宽松点,别逼太紧了!......”又是孟处长的声音:“......你呀,这些年了,这个倔脾气,还是不改!以后......”声音越来越小了,很快就传来了孟处长离去的脚步声。
刘科长推门进屋,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我同意小陈的看法!”他说,“我刚才仔细考虑了一下,我们兵分三路。第一路,以小陈老姜为先锋,在监狱内实行重点侦查。卞德宏原判十年,脱逃时还有余刑三年两个月。第一监狱是一级警备监狱,重刑犯多,这两年释放的犯人很少。也就是说,和卞德宏接触过的犯人基本上都还在监狱内服刑,如果他是涉黑的,那么其他的团伙成员,或是他发展的成员肯定还在监狱里,通过细致侦查极有可能把他们揪出来,为整个案件打开突破口。第二路,小段大侯,以卞德宏的家庭和社会关系为主线展开调查。卞德宏的原住址是哪里?余山县,属于郊县,离北河并不远,围绕这里展开工作,争取查出有价值的线索来。第三路,小林,驻守机关,搜集整理周边各局反映来的情况,及时与各路沟通联系。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由不得我们了!诸位!打起十二分精神干吧,我们可决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呀!”
科长拍了板,大家便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查资料,做记录,或是做出发调查前的准备工作去了。刘科长靠近了陈志伟,低声说道:“小陈,你这一路是核心,是主线呐!案件能否顺利侦破,全在你们那儿了!下午你就回监狱去,多和这里保持联系,有事及时和方处长、老姜他们沟通,希望咱们能够在不远的将来胜利会师!”
陈志伟没有说什么,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中午到了,松弛下来的侦查员们才觉得饥肠辘辘。大家都到食堂去吃饭,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志伟和没有出去的林玉。
“你马上就走吗?”林玉一边帮着陈志伟收拾东西,一边问道。
“对。昨天晚上你到监狱去了?”
“嗯,......找你借本书。”
“什么书?”
“......。”
“这书我有。过几天我给你送来!”
“不用......还是以后我自己去取吧!”
“那也好。你快吃饭去吧,我走了!”
“我不饿。送送你!”
他们下了楼。陈志伟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林玉帮着他把东西放进车框里。陈志伟一条腿跨上自行车,向她笑了笑,一摆手:“我走了!”他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向前驶去。
林玉轻轻地摆着手,目送着陈志伟的背影走出大门,不见了。转过身,低下头,她轻轻地擦去了眼角不被发现的泪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