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清晨，理科楼的楼道异常拥挤，平时鲜少人来的三号教室，现在却人满为患。

    陆霏坐在最前排的位置，回头看见被挤在人群堆里进退艰难的张加加，她站起来冲张加加招手，大声喊她过去。张加加费了好大一个劲才钻到过道，她看见陆霏跟她旁边坐着的男生说了几句话，男生突然站起身，把手里的一杯奶茶和一袋饼干给陆霏后就走出了教室。陆霏对张加加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坐过去。

    “位置这么难占，那男生怎么走了？”张加加狐疑。

    “他本来就是来陪我的，有你了我就打发他走咯。”陆霏一脸享受地往嘴里塞一块巧克力夹心饼干，“你要不要来一块？”

    “这样真的好吗……”她瞅一眼陆霏，暗想，受人追捧的女生真令人羡慕呢。

    嘈杂的偌大教室里坐满了人，绝大多数都是慕名而来的女生，慕的是新来的天文教授的名。当然张加加并不知道这位老师叫什么名字，连面也没见过，只是对他颇为好奇。

    “哎哎哎，我说，一会儿你可别犯花痴啊，我们坐第一排呢，你要是犯花痴做出傻状我得多丢人啊。”陆霏在脑海里想象张加加犯花痴的模样，十分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放心，我长这么大还没花痴过呢。”的确，回想起来她倒是真没有过犯花痴的时候。高中时代，遇见人人仰慕的校草吴浩宇时没有犯花痴，被吴浩宇告白时没有，就连他们在一起爱得醉生梦死的时候她也没有。到底是太痴情还是绝情？

    上课铃声突兀地响起，教室里立即肃静。

    一位头发花白、带着眼镜的老头弓着腰走进教室，老头拖着长长的尾音说：“同学们，不好意思，顾老师有事来不了，这节课由我继续来给大家上。”说这话的正是之前的天文教授——阎老教授。

    教室里瞬起一片哗然，慕名而来的女生们无不表现出不悦、失望的神态。坐得靠后门近的人还想趁着阎老不注意，从后门偷偷溜走。

    陆霏也一脸失望的表情，她把头靠在张加加的左肩上，恹恹地说：“唉，没缘分啊没缘分。借你肩膀给我眯会儿，下课了再叫我啊。”

    讲台上的阎老教授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专心致志地上课。阎老教授从他的假期日常讲到回归学校，又从课本讲到他的下一个计划和目标……他说：“俺老阎正在研究外星系一颗神秘的行星，这是一颗还没有人知道的行星，这行星上有水有阳光有空气，温度适合生物生存，很有可能具有生命存在……”总之没人注意听他吹嘘他的研究，他是个科学疯人，一生致力于科学研究。年过七旬却仍无妻室，一直只身一人。

    “这位女同学，你非常认真啊！看你的样子还蛮有潜质的，那就由你来担任这一届欣郊天文站的实习生怎么样？”老头饶有兴趣地打量张加加，“这机会可不是谁想要就能给的哦，每年只有一个名额。我看小姑娘你很有眼缘，就选你去好了。”老头对张加加很满意地点点头。

    “啊！老师，我不合适，我对天文学不是很懂。”张加加忙慌乱地摆手，“你还是找别人吧。”她对天文学也仅限于理解，懂得真的不多，她担心自己不能胜任。

    老头突然很生气地严肃起来，“我看好的人还有选错的？哼！就你了，别废话，回去准备一下，晚上就跟我去观星台。”老头的口气无比坚定，丝毫不容张加加拒绝。

    陆霏不知几时醒了，她拍拍张加加的肩膀，坏笑着说：“去吧去吧，虽然这老头有些古怪，但机会还是挺好的。搞不好还能沾你的光到观星台玩玩。”

    张加加忧喜交加地上完一节课。

    晚上，她吃完饭回宿舍洗个澡，换了身厚衣服。陆霏查了郊区的气温，说今晚山上会很冷，她给张加加扔了条针织围巾，张加加觉得不需要便谢绝了。

    楼下有汽车的鸣笛声响起，张加加探头出窗外望，看见路灯下一个男人修长的背影，他不知道在凝望什么地方，缓缓吐出一口烟。老教授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他有些愠怒地冲张加加喊：“要出发啦！还等什么，快下来！”

    “哦哦”。张加加一回神，迅速回手关上窗，急急忙忙跑下楼。

    坐在车厢后座上，张加加还是有些不自在地紧张，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车上老教授坐在副驾驶座上，和蔼可亲地跟开车的男人聊着天，男人也和老教授有说有笑地讲着有趣的事，还有关于天文研究的一些事情。总之，张加加只是略懂皮毛，对这些的了解都不深入，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面，透过后视镜她看见男人在暗淡光线下模糊的轮廓，她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些熟悉，声音也是，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偏过头看窗外的风景，眼前是飞疾而过的斑驳灯影，和大片大片的树林。

    大约行驶了一个半小时，车子停在一座山脚下的路边，老教授回头喊后座上昏昏欲睡的张加加：“那小孩儿，到了。”

    被教授一声叫唤，她的小神经忽又紧绷起来，她有些怕这老头儿，这老头凶起来很吓人。她刚想打开车门，手刚伸到一半，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这下张加加看清楚了男人的脸，是昨天帮助过她，在医院里和她一起说过话的男人。

    她吃惊地张大嘴巴，呆愣了一下，开口确认说：“你，昨天，医院帮我的那个……？”很奇怪的逻辑。

    男人微微笑了一下，开口说：“嗯。我叫顾城。”

    “顾城？很好听的名字。”张加加为这巧合的重逢傻乐起来。

    因为傍晚时下过雨，雨天路滑，山顶有泥水沿着山路缓缓流下来，车子上不去，他们几人只能步行上山顶的天文观测站。

    看起来不是很高的一座山，走上去简直要了张加加的小命。她平时缺乏锻炼，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浸在福利院，最近有点长肉的她走起这山路都是隔十几米就要停下歇一歇，小身板还比不过年过七旬的阎老教授，老教授跟年轻小伙儿似的一身活力，一转眼的功夫就把她远远甩在了后面。

    “小顾，我先上去，后面那小孩儿就交给你了，你俩再慢慢上来。”阎老教授看看顾城，又瞟了眼还有一大段距离的张加加，转过身几脚就跨上了山腰的拐角处。

    顾城停下等张加加，看她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他走过来搀扶了她一把，“你还好吗？”

    “我没事，缓缓就行。”她说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上来吧，我背你。”顾城在她跟前蹲下，示意她趴上去。

    “不用了，我很重的，还是我自己走吧。”张加加不好意思地忙摆手，谢绝顾城的好意。

    她向前迈了几步，没注意到从上面滚下来的落石，鞋一踩上去就打了滑，整个人扑进了泥泞松软的土里。

    张加加一个劲觉得呼吸困难，但很快又被人拉了起来。

    顾城脱掉他的大衣给张加加擦掉脸上和衣服的脏泥。

    她在湿透的衣服冰冷触感下，缩成一个受到惊吓的可怜小兽。有对危险降临的害怕，也有对自己在他面前丢了人感到羞耻尴尬，怎么也无法平息刚刚从窒息边缘挣扎的恐惧，一没控制住就哭了出来。

    顾城把她揽进怀里，小心按抚她说：“没事了，脸脏了可以洗，人没事就好。”

    到达山顶的天文观测站时，工作人员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幕。他们的研究指导老师顾城身穿单薄的白衬衣，背一个全身脏兮兮的女孩子上山，女孩身上还裹着顾城老师的毛呢大衣。

    顾城把张加加安排在休息室，还给她要来了干净的浴巾，张加加洗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时，看见顾城手里捥着一条连衣裙，顾城说：“这是我一学生新买还没穿过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顾城摊开手里的裙子，雪白的裙摆长长地垂下，很好看的一条裙子。

    张加加满怀感激地看着顾城，有些难为情地说：“真的非常谢谢你，顾老师。”她不知道喊他顾老师妥不妥当，但直呼他的姓名未免有失礼教。虽然他的容貌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帅气，但若认真算起来，他应该比她至少要大好几岁。

    顾城摆摆手，大方地笑着说：“我哪里是为人师表的样子，平时没事会替阎教授指导一下学生罢了。叫我顾城吧。”

    “你好像懂得很多啊，资历很高吧？多大了？”张加加对他眨巴眨巴眼睛，她只是想确切地知道他的年龄，没别的意思，她有时也会对身边的朋友这么做。

    顾城却忽然红了脸，一个劲地咳嗽。他把手里的连衣裙扔给张加加，“快去换衣服吧，一会儿还有主题呢。”

    张加加换上了连衣裙，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雪白的裙子很适合她，穿上这雪纺连衣裙，和披散在两肩的乌黑长卷发，把她的气色衬得非常好。这件裙子宛如是给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张加加走出更衣间，略带羞涩地问：“我穿上好看吗？”

    “裙子很合身嘛，我还怕裙摆会太长呢。”顾城笑眯眯地看她。

    其实在张加加从更衣间里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就亮了一下，不是因为漂亮，而是看到了与他过往里相似的场景。他不轻易被女生吸引，长时间以来也有不少脸蛋漂亮，身材堪称完美的女生对他不懈追求，甚至投怀送抱，但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越是这样的女生越是被他鄙夷、嫌弃。

    “换好衣服了就走吧，去看离地球最近的星星。”顾城卖关子地对她笑。

    张加加知道今晚有个重要的拍摄，应该是对某颗星星的研究。但她不知道主题是什么，研究的是哪颗星星。

    张加加跟在顾城身后，身上还披着顾城的那件毛呢大衣御寒。他看见在冷风里顾城单薄的身子，内心登时感到内疚。

    “顾老师，衣服还给你吧，我从小就是不惧寒体质。”她把衣服脱下来递给顾城。

    顾城白了她一眼，不肯要  ，“不惧寒体质？是要我把你关起来做研究吗？”

    “顾城老师你怎么忍心！”她撇撇嘴，尽管知道这是玩笑话，但谁知道搞科学的人是不是都跟阎老头一样疯呢，说不准还真把她关起来打上麻药呢。

    “穿上！”他一脸严肃起来。有他的学生过来请他过去，他回头看了眼张加加，他们的视线只是一瞬间的交汇，他走向观星台，去辅助做研究的学生。

    风很大，张加加的小脸蛋在冷风里吹出了高原红。她顶着被风抚得凌乱的头发跟在学员旁边，所有人都很忙，她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感觉帮不上任何忙有些说不出的沮丧。

    顾城坐在监控室里，从半开的窗户看过来，看出她的窘迫，他大声喊她过去：“张加加，过来帮我记一下数据。”声音很大，是熟悉的磁性嗓音，很好听。所有人都看向张加加，张加加难为情地对盯着她看的人笑笑。

    “哦，来了。”她欣喜地小跑起来，至少不用傻傻地愣在那儿了。

    顾城在桌角翻出一张白纸递给张加加：“给你笔和纸，把我念的都记下来。”他念着电脑里通过卫星拍摄到的一颗行星即将经过地球的渐近经纬度。

    张加加紧张地记下每个数据，她不知道这些数据有什么用意，但她告诫自己要十分认真，一定不能出错。

    一个穿着臃肿的魁梧大叔走进来，他站到顾城旁边，看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眼张加加，奇怪地问：“城啊，你不是一直都用脑瓜子记这些东西的吗，怎么还用这小姑娘帮忙做笔记？”

    顾城打趣地说：“你懂什么，我这是在培养新人。”

    大叔一愣，笑着说：“哎呦，是是是，我们都老了，是该让位给这些小毛孩了。”大叔笑眯眯地看张加加，可能觉得自己真的老了，摇了摇头，他又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端倪似的，拍拍顾城的肩膀说：“行啊，你小子，改天请我们到你酒馆喝一杯啊，不打扰你们，我先走咯。”大叔乐呵呵地走了出去。

    留在屋内的两人脸上都挂着尴尬。张加加感到迷迷糊糊，她觉得这大叔非常奇怪，弄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周他就这样，整天没正经，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顾城没有看张加加，他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跳动的数据。

    “他叫老周啊，挺有趣的哦。不过没事啦，我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会放在心上的。”

    顾城突然发起火来，“听不懂？你是猪脑子吗。”

    “啊？”张加加愣住，她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他旁边。

    “小顾啊，这次的拍摄全靠你了，有你在我放心！”说话的是阎老教授，他人还在门口声音就大老远地传了进来。

    “老师，这没什么，我应该做的，换做其他人也能办好。”

    阎老教授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摇摇头说：“哎，甭谦虚，你拿过的天体拍摄奖项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懂的东西又多，不愧是我阎忠华最喜爱的学生啊。”阎老教授感慨地说：“当年我最得意的学生里，就数你和黎寞天两个人，只可惜了，黎寞天拿了那次奖项之后却好像变了个人……唉，误入歧途啊。你们也没怎么联系了吧？”

    顾城身子一僵，脸上仍是笑：“的确，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不见也好啊，就怕见了会出事。”阎老教授轻叹了一口气。

    张加加安安静静地站在顾城旁边，手上仍是纸和笔，但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她暗自揣测当阎老头提起那个叫黎寞天的人时，为什么顾城的眼眸子会变暗，就像是遮上一层灰纱。她想顾城和叫黎寞天的人是有很深的私人恩怨吧。

    “走了，发什么呆啊。”顾城把手放到张加加眼前晃了晃，他打心里佩服这小孩儿，不管什么地方什么场合都能很好的神游。

    “啊？”她猛地回过神来，环顾一圈四周，“阎老头呢？额，不是不是，阎教授呢？”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斜了她一眼：“阎老师早就走了，你不知道吗？”

    没等她作答，他拽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去哪儿？”她仰头看他，看到的也只是他的后脑勺，她发现她的身高刚好到他肩膀的位置。

    张加加终于想起来今晚的主要任务，是拍星。她怕自己耽误他的大事，反手握住他的手就拉着他跑起来。顾城被她拽着在冷风里奔跑，星光明灭的夜空下，张加加指着天上并排的两颗星星欣喜地大叫起来，她说：“顾城老师，快看那里，那两颗星星好像我们现在的样子！”

    她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解放了自我禁锢的灵魂，在深邃的空旷里，肆意地奔跑，肆意地欢笑，不用担心明天的天空会不会亮起来。

    顾城看着冷风里张加加大方天真的满面笑容，和初次见面时对人防范、谨慎小心的她宛如两个人，他发现她的笑容真迷人，她原本就是个爱笑的女孩儿吧。

    他很喜欢这女孩儿，她总能给他带来放松的心情。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把他们的命运牵扯到一起，看似初次相识，却更像是久别重逢。

    “别再不开心，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嗯？顾城老师你说什么？”

    “顾城老师你刚刚说什么会好起来？”

    “没事，我说你傻得可爱。”

    “顾城老师，你，你怎么能骂人呢……顾城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