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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忍冬便答,“好像是昨天晚上半夜下的。下的不多,这土下面掘出来一筷子,还是干的。”
但经过一夜的细雨,海棠花却开了。嫩绿的叶子边,粉粉白白的一大朵。花心是粉的,到了花瓣边,颜色却越来越淡。远远看去是淡粉色,离近了看,却看不出是粉花,还是白花了。
殷合托起枝头,枝头上开着一大簇花朵,有的舒展地开着,有的却还是紧紧闭着的花骨朵。
殷合叹道,“这雨水也知道怜惜,浇湿了土,却没浇坏花瓣。”
这么长时间以来,殷合的心境难得这样开阔一点。以往在如意馆,被拘束在那个小院子里,聪明人也要给闷傻了。出来了,能看看花,都叫人高兴。
殷合便铺了宣纸,拿起笔来画窗前的海棠。海棠树高,却低处分叉。粉花绿叶,实在相宜。
一个上午就这样消磨过去了。中午前厅摆饭,殷合要跟周云一起吃。这也是周云怕他受欺负,表示对他的重视。顺便看看他过的怎么样,是不是还是那么瘦,还是神色抑郁,吃不下东西。
周云不会关心孩子,周庭方是个乾元,皮糙肉厚的,打就打了。可是殷合是个坤泽,实在叫他无从下手,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处这么个蠢办法。
殷合扒着饭,努力往嘴里咽。他的病还是没有好,自从周庭方走了,一直都是这样,吃了就吐。他不想在周伯父面前失礼,只能强忍。
殷合还是没吃下去多少东西,周云看着,都直皱眉。他道,“怎么还是吃的这么少?等等派人给你送点糕点,觉得可以,就吃一块。”
殷合垂下眼睫,怯怯道,“是。”
大概是真的到了下雨的时候,早上,天上还有点光,慢慢地却越来越阴,到了中午这个时候,就又飘起了雨丝。
管家进来,道,“老爷,下雨了。”
殷合抬起眼睛,有点疑惑。
“下就下。”周云道。他夹了两口菜,狠狠地嚼了几下,还是问道,“下的大不大?”
“都是细雨。”管家答。
“不管。”
殷合神色慌张,他觉得可能是周庭方来了。一切的误会都解开了,但殷合却不敢面对他。殷合咬着嘴唇,心中疼痛,筷子夹着一根青菜,却夹了半天都不知道要吃下去。
周云看了看他,道,“别担心,我不会让他进来的。”
听了这话,殷合却又坐立难安了。
吃过了饭,侍女撑着伞,服侍殷合回房。屋檐下掉下硕大的雨珠,殷合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雨已经下大了。
殷合回到屋里,看到窗前海棠花零落。刚刚还在绽放的花朵,现在却只剩下了几片花瓣。殷合提起笔,画上几条雨丝,越是画,手越抖。周庭方上次被打到高烧昏迷的景象一直在他脑海里重现。他最终还是放下笔,问道,“府里有没有蓑衣?”
“有的。”侍女答。
“忍冬,你能不能帮个忙,拿一件蓑衣给周将军?”
忍冬却笑道,“公子,您何必呢。不会没有人给将军打伞的。”
“你就去看看,”殷合急道,“他太轴了,不肯听人劝的。你就看看,别说是我叫你去的。”
忍冬便应了,拿着件蓑衣,去了大门外。
大门外,周庭方正背着一捆藤条,双膝泡在雨水里,直直地跪着。他的头发湿答答地贴着脸,雨水浇在身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不远处,好几家茶楼饭馆都开着窗,看着这一幕,却无人像以前一般磕着瓜子打赌。
忍冬走到周庭方面前,道,“将军,披上吧。”
周庭方艰难地动了动眼睛,“是周云叫你来的吗?”
天气太冷了,周庭方被雨水浇得浑身发抖。忍冬动了动嘴唇,想起西厢记里红娘的样子,便忍不住道,“这蓑衣是有人相赠,但不愿告诉将军。”
周庭方听了这话,便急急地抓住忍冬的裙摆,道,“他怎么样了?他过的好吗?”
“公子很好,”忍冬答,“只是吃不下东西。公子说,这是您走之后犯的毛病,一直都这样,没什么大碍。”
“都是我的错。”周庭方闭上眼睛。他发丝里的雨水贴着额角流下,风吹过,便觉得刺骨的冰冷。
忍冬行了一礼,道,“奴婢退下了。”
有蓑衣挡着,倒是的确好了很多。虽然周庭方的膝盖仍然被雨水泡的又湿又冷,但身上到底暖和了一点。
殷合知道周庭方披上了蓑衣,才放下一点心。但他仍然是心神不宁地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雨。
周云听下人说,殷合给他的混蛋儿子送了一件蓑衣,便叹了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被欺负了的人都心疼,他何必再端着架子呢。
周庭方被请进来,洗了澡,换了衣服,依然提着自己那一捆藤条,去见周云。
他跪下,双手将藤条举过头顶,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打你。”周云道,“去找你辜负的人打你。”
于是周庭方便起身,拿着藤条,由仆人带到殷合的房间去。
外面还在下雨。周庭方撑着伞,走到殷合的门前。
屋檐下正落着一串一串的雨珠。
周庭方轻轻叩了几下门。他想叫玉竹,但却猛然想到,他现在不是玉竹了。他是殷合。
可殷合这两个字在舌根转了一圈,没能说出口。
“是谁?”忍冬在屋里问。
“殷合。”周庭方终于说出了口,“是我。”
殷合此时正斜躺在床上看书。听到这声音,立刻慌乱地坐起来。
门外又传来周庭方的声音,“殷合?”
殷合这是才慌慌张张地想到了托词,和忍冬比口型,道,“说我睡下了。”
“今天公子觉得困倦,已经睡了。”忍冬道,“少爷今天先回去吧。”
“怎么了?”门外传来特意放低了的声音,“是病了吗?”
“少爷,您先回去。一会儿把公子吵醒了,反倒不好。”
“好。”周庭方的声音低低的,似乎颇为沮丧,“我明天再来。”
听到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殷合才抚了抚心口,长出一口气。
“公子,”忍冬问,“怎么不让少爷进来?外面那么冷。”
殷合本来十分心疼,但他一听忍冬这话,便故意摆了一张冷脸,道,“干我什么事。”
经过在如意馆被刺杀一事,他对身边的丫头防备了很多。他就怕忍冬和周庭方沆瀣一气,让自己又被周庭方轻易就拿住了心。
其实怎么拿不住。周庭方在外面一跪,他就受不了了。
可是他已经过了太久,被看不起,被不在意的日子。他现在终于有了自由,他不想委曲求全。
殷合从来都不是委曲求全的人,现在,他什么事都要自己做主。
忍冬被摆了脸子,便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殷合明白,她们都是周府的丫头。不向着周家的少爷,反而向着自己这个外人,实在没有道理。他便将刚刚送过来的核桃酥酪递给她,问,“饿不饿?这个给你吃。”
忍冬接过来,道,“谢公子。”
殷合坐在床上,道,“我睡一会儿。”
忍冬便放下酥酪,服侍他睡下了。
周庭方离开了殷合的门前,走到院子里,道,“来人。”
身边的侍卫就跟了过来。
“把我的衣服拿几件过来。”随后他又和周府的仆人道,“给我收拾一间房,离殷合越近越好。我就在这里住下。”
“将军,”侍卫道,“你不是说明天再来吗?”
“那是让他先放心。”周庭方眼神深邃,“睡一会儿,晚饭的时候总要醒了。再怎么说,要赔罪也好,要打要骂也好,总要先想办法见上面。”
殷合根本睡不着。他只是爬在被子离擦擦眼泪,不想让忍冬和念春看见。
他真的恨死周庭方了。可是越是恨,心里越是痛。有时他想,不如就算了,两个人能好好过日子就好。可是周庭方的所作所为,让他实在难受,这样就原谅,他真的心绪难平。
更重要的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在周庭方面前都没有一点自尊。现在他出来了,不想再自轻自贱。别说周庭方,任何人都别想轻贱他。
他宁愿和周庭方分道扬镳,也不要他看不起自己。可是稍微想想要和周庭方分开,心里就又难受了。
他躺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书,就到了傍晚。他依然是出去和周云吃饭,回来的时候,却看到了站在他门口的周庭方。
雨下了一天,已经不大了。现在只有细细的雨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