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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能是除了军校,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想。
芜湖县城还是老样子,只是冬季不比盛夏,绿色不是很多。
今天休假,蓝河独自一人从白天闲逛到晚上,累了便随性坐在一个四角亭中,看着陪了自己一路的月亮。
这才发觉已是十一月中,一轮满月美得叫人贪看半晌。远处的桥上似乎有人在唱着本地的曲,词听不太清,伴着来的竹笛声却很是婉转美妙。仔细品来似乎该是首游子思乡的曲,前一段唱了所见的美景春风,后一段悲凉起来,大概是怀念起了自家庭院里的花草。
他的眼仍停在月亮上,却忍不住想起了很多别的事。果然曲是别人唱的曲,每个人听入耳,就成了自己的悲喜杂陈。此刻心上的未必是乡愁,看到的月亮也未必是当年的月亮,然而缠绕指间的眷恋丝毫未减,难得有这一会儿的优柔寡断。
叶修来时,看见的便是那四角亭中远目望月的侧脸。又是将近一年未见,场面来来回回总是有些相似。上一次蓝河望着喻文州府邸温暖的灯光,对他说他们的心思是一样的,留下一个掺着眼泪的吻。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可是分开了一年,好像一切如初,有些事就如同梦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是偶遇,是不得不见。今日在月下的四角亭,明日就有可能是硝烟战场。想着这般无可奈何的必然,叶修便多了些坦荡,径直走过去。
叶修知道他会面对蓝河,蓝河却不知道。
于是转过身来的时候,意识到这一次重逢代表着什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一个已经摆脱很久的噩梦中。梦里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叶修的手脚被束缚在审讯椅上,而后他拔出枪瞄准叶修的心脏。
是的,和五年前一样,他们重新站在了敌对的位置。
唯一不同的是,五年前他是刚刚走出军校的新兵,忍着麻醉失效后的伤痛遗憾他们之间为什么会有不同的选择和不可调和的矛盾。但此刻的蓝河,经历了五年抗战的蓝河,突然涌出一种无法熄灭的恨意。
为什么明明生死都能一起扛过来的人,外敌未驱仍需要上战场拼杀的人,还是要这样你死我活?
他的眼睛通红,右手攥紧叶修胸口的衣料,拧成狰狞的褶。
“你来干什么。”
“你不是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连我自己要干什么都不知道!问题是你现在为什么要站在我面前!”
他抡起拳头朝叶修脸上挥去,手掌握紧了憋在心里的恨,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反正就是要痛痛快快打一架。
人家拳头都过来了,不躲才不是叶修。也罢,你想打我就奉陪。
一阵尘土飞扬之后,两人停火,一个半靠在柱子上,一个索性坐在地上。
蓝河少见的不理智,越打越火,叶修一拳反击时发现会打到他腹部的旧伤,赶忙收手,于是挨了一记狠狠的肘击,差点儿把午饭吐出来。打架的时候分不清谁是谁,打完了停手再看,蓝河脸上连灰也没有,就是大喘气,叶修挂着鼻血揉着肚子,怎么看怎么狼狈,只想瘫倒在地扮成碰瓷的讹上蓝河,让他管吃管住。
脸上没灰也没伤的人现在冷静了,想想刚才下手确实太狠,终于有些过意不去,迈步走到这边,和狼狈至极的人并肩坐在地上。
“这种事你总是比我懂,那你和我说说吧。”
“哎呦喂,哥刚挨一顿胖揍,现在还要给一个军校政治科第一的人讲政治,没人性啊…”
“我还有劲,现在还想揍你一顿。”
“哎你什么时候这么厚脸皮了蓝河!”
“跟你学的。”
“……”
叶修还想贫两句,以为打一架蓝河心里还能舒服点,没想到这么一扭头,发现身边的人眼睛依旧是红的,眼眶底还多了一条晶莹的线。
想到这双红得吓人的眼睛,一半是因为这荒唐的命令,一半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喜悦和心疼就这么勾肩搭背地来了,一时间叶修也没了再说笑的心情。
“太正经的解释我也不会,毕竟这事儿不是我策划的。只能说,你们的人想杀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的人自己不团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这样。”
“驻扎在皖南的新四军和八路军有九千多人,日军还站在中国的土地上,就这么赶尽杀绝,于我们何益!”
“呵,我们算什么,为什么要考虑我们的利益。对政客而言有利就够了。”
太见骨的回答,总是能带来片刻沉默。
“那你们为什么不趁包围圈还没有形成,抓紧时间渡江。”
“哥可想呢,可是这事儿哥说了不算啊。刚才不是告诉你了,这不光是因为你们,我们自己人,也是有各自的算计的。”
涉及到这些,蓝河已经不想懂了。对于他来说,这就是结果,他会收到围困、屠杀新四军的命令,叶修也会带着他的军队反抗,最后流在皖南的血无论是谁的都没有意义,总之都是中国人的。
有的父母会在孩子小时候讲童话故事,让孩子们相信童话世界和现实一样美好,最后的结局善良的人会长命百岁受人尊敬,邪恶的人会罪有应得自食其果,相爱的人总是可以在一起,大地总会回归和平。等到孩子长大了,他们自己会看到故事的后一半,看到那些不遂人愿的情节,看到这个世界和童话的区别。
蓝河就像是那个忽然间明白童话和现实是两回事的孩子,双眼怔愣地看着不知名的角落,沮丧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呀转,忍啊忍,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掉下来,掉到地上映出半片圆月的影子。
叶修很想伸出手臂揽在他的肩上,最终没有付诸实践。
“蓝河,跟我走吧。”
被邀请的人呼吸一窒,抬起头看着四角亭外那轮满月,眼眶的泪改变了航线,顺着眼角、糅合着清冷的月光,悄然拉成漫长的生命线。
许久,那双眼睛放弃了月亮,闭上再睁开,始终没有回到邀请人身上。
蓝河没有说话,自己走了。
国共双方的对峙局势从民国二十九年的年底持续到民国三十年的年初,紧张气氛日益浓重,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月四日,皖南新四军终于开始北移。叶修带领一个加强团走在大部队的最后,保证着队尾的安全。而与此同时,这九千人的部队周围,潜藏着将近七个师的重兵,已经举起了满载弹药的枪。
“位置。”
“距离最近的渡口还有十公里。”
“伤亡情况。”
“阵亡累计七百,重伤三百,轻伤五百。战斗人员两千人共计左右。”
“好,在这里暂时休整,把重武器都留下,咱们准备渡江。”
“是!”
这是皖南新四军与国军开战后的第六天夜里。开始时九千人面对八万人,现下部队被打散,叶修带领的三千余人,需要逃脱将近一万人的穷追猛打。装备差距使新四军减员严重,除去战死的,因为弹尽粮绝没有药品和食物而死去的人每天都会上百。
纵然叶修再有本事,如此绝对的差距也不可能被逆转。强弩之末,能够活到现在的人无非是撑着一口气,想看看这自相残杀的戏码会唱到什么时候。
最初国军军委给新四军制定的渡江路线,是由云岭向西,经南陵、繁昌渡江北上。这条路线其实是最安全的选择,首先从自身力量来看,新四军战力最强的一团和二团可以护送直属部队,而且他们面对的,也仅仅是附近国军的一个师,即使真的打起来,也未必会占下风。其次,繁昌防线的另一边是日军,人数也不多,无法对新四军构成威胁。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国军还是日军,在这条路线上都无法阻止新四军渡江。此前多次来往的经验,和江北岸的接应部队,足可以确保直属部队的安全。
但这条路并没有成为新四军的选择,起码最初可以选择的时候,领导层没有垂青。
对此叶修也知之甚少,他毕竟是被调过来的,没有什么人脉基础,上面出了什么事也无法打听清楚。此前他只听说决策层有矛盾,却不想渡江计划被搁置这么久,能全身而退的时候没有动作,等到国军开始包围,才做出了渡江的姿态。
决定要走的时候,其实还有很好的选择,比如云岭。
镇江茅山根据地,是新四军和游击队长期活动的地方,有着很深厚的群众基础。部队从云岭出发,经过宣城到郎溪,再到溧阳,就可以进入茅山地区,然后渡江北上。战斗开始前几天,大部队中的其中一支队伍,带着干部家属,就是选择这一条路安全到达了苏北指挥部。现在走这条路,虽然沿途会经过日伪军的防区,可是日伪的战斗力不强,新四军依然可以基本完好地突出。
叶修原本认定了大部队会在这两条北上的路中选一条,于是他在开拔之前认真做了功课,从茂林出发,哪里的山区隐蔽性好,哪里的路不好走,哪里可以借助村庄补充给养,在他的大脑中画好了一幅地图。可是等他信心满满愿意作为先头部队给大家开路的时候,却发现总部选择了南下。
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南下,那和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啊!
南面盘踞着国军的十几个师,战斗力武器装备没得说,就算整体的战斗素质不如新四军,奈何人家有七八万人,清一色的战斗人员,而新四军这边是整体转移,非战斗人员还占了很大的比重,这种情况下拿什么和人家叫板?
可是总部的命令真的是南下,叶修没听错,他的部队是队尾,不是先头。
不光是他一个人傻了,他手下的三千多人,这两天跟着他做足了北上渡江准备的上上下下,全都傻了。
主力部队已经开动,前方已经开始刀兵相见。
叶修傻了一会儿,却没有到不理智的地步。他很清醒地知道,南下是死路,如果所有人都跟着南下了,那么皖南地区新四军全部的力量都会埋葬在这条路上。
既然这样……那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带着自己的部队,独自向北,成了自己的队首。
现在他还有两千人,他要把这两千人带到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