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1

字数:6125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北上的压力小于南下,但不等于一路顺风。叶修只有三千人,却要面对国军的一万人。好在事先做好的功课没有浪费,依靠着山区地形,兜兜转转打了好几个来回,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国军在茂林的包围圈最后硬是被叶修绕了出来。

    然后,就是被人追着东逃西躲的三天。

    目前弹药补给和伤病是最大的问题。叶修不想和国军发生太多的正面冲突,所以想方设法避免战斗发生,带着队伍进入山区之后,选择国军意料不到的方向曲线前进。这样一来,消耗就很大,战士们需要休息,休息的时候就成了叶修神经最紧张的时候。

    好不容易这样逃到了离渡口不远的地方,四周清静下来,叶修却更加不安。

    似乎国军懒得再追,直接到了他们选择的渡口,打算在那里集中重兵将他们一网打尽。如果是那样,他没有信心能够招架过去。大家已经吃了一天的树皮草木,打来的野味寥寥无几。现在基本的温饱都是问题,哪来的战斗力再去打这样一场硬仗?

    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去的道理。未到渡口,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此时清风暗夜,难得片刻休憩,叶修没有闭目养神。

    他对着树叶之间挤出的月亮有些发呆。

    十五已过,满月不复,银盘成了半弦。几天之前的光景远得很,似乎是过了几年。战火连天的日子里,唯一让叶修感到安慰的,就是他没有看到蓝河。

    当时那个人满眼通红,怀着不可解的怨愤对他拳脚相向,现在想起来倒是挺高兴。

    至少他在认为无法可解的时候,唯一的发泄对象是自己,最惦念的也是自己。

    叶修又一次笑了。

    傻啊…服从命令来到这里,却舍不得自己的敌人,最没办法的时候还找自己的敌人打架。两军开战了,又千方百计不上阵,想尽办法躲着自己走。

    别人都是什么不要也要明哲保身,他倒好,时时刻刻想着的都是不想和自己血刃相见。其实真遇到了又如何呢?让你打你就上,这年头活命最重要啊。

    蓝河就是这样一个钻进牛角尖不出来的人,所以叶修笑过之后才更担心。

    “走了走了,马上就到渡口了。”

    饿着肚子的扶着受伤的,这两千人重新把自己从难以解脱的疲惫中拽起来,向着最后的生还可能前进。国军已经接到了全部消灭的命令,他们不能后退,也别无选择。

    与大部队的通信中断与昨天的中午,叶修明白他们终究是要孤军奋战了。最佳战机已经不复存在,他们的生死,都会被前方几公里外的渡口所决定。

    “文州文州,皖南那边真的被你猜中了!新四军前几天按兵不动被打了才跑,结果没有北上而是南下了结果直属部队六千人差不多全部陷入包围,只有叶修那三千选了北上渡江,估计明天就会到达渡口。唉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摆着北上的路不走偏要自寻死路啊,还有重庆那帮人想干什么啊日本人还在呢就自己人打自己人!”

    喻文州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做不了什么,索性也不打断黄少天,认真听完了他的一大段话。

    “千古奇冤……”

    他突然念出这一句,黄少天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看到喻文州带着嘲讽而无奈的笑,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同室操戈这种事他确实看不下去,可前线有叶修那个家伙,他倒是莫名宽心。至少叶修是个有主意的人,应该不会让事情变到最坏的地步。而他现在的重点,是文州不开心了怎么办,不能谈论这个话题否则文州会一直不开心,文州一直不开心他也会一直不开心……

    所以他决定按下不提,等叶修那边消息过来了再说。

    “好了好了文州别想了,叶修那厮不是在么?他会有办法的。”

    脑袋被喻文州揉了揉,于是他放心了很多。

    “这次,必然决定必然吧,我确实改变不了什么,叶修也是一样。”

    “啊?什么必然这不是个突发事件吗为什么成了……”

    一连串的话语,和重新抬起的头,被印在额头上的吻一并终结。

    “我没事。睡吧,少天。”

    “嗯。”

    夜色深重,山风凛冽。

    鼻间越来越浓郁的、泥土混着江水的气味,让赶路的人不向远看也知道,马上就要到达江边了。

    这是最后的两千人,其中一半是伤病残将,另外一半即使没有受伤,也是饥肠辘辘筋疲力竭。叶修和其他人一样,在一天之前彻底断了粮,这整天整夜的长途奔袭,终于让疲惫显露在他的脸上。

    他不说话,走在队伍的最前边,只是往前走。

    因为疲累,也因为一个莫名的念头。这个念头从开始撤退的时候就生发出来,经过这六七天的激战和转移,不但没有被遗忘,反而随着向目的地的靠近,愈加强烈,躺在叶修大脑中突突直跳,跳得生疼。

    他装着这个念头,硬着头皮往前走,实在不想多说一句话。这个时候半途跑路是唯一摆脱困扰的机会,可惜他没得选,身后这两千多人还要活着。

    人有很多机会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或是别人的命运,也有很多时候什么也无法掌控。可能在这两千人的眼中,叶修就是那个能够帮他们掌握命运、求得生机的人,但反过来说,即使有叶修这样一号人物,如果国军把他们所有的轰炸机派过来对着这片山区狂轰滥炸,那谁也没办法活命。

    叶修自己,也是如此。他自作主张,带着两千个人和主力部队分道扬镳,在后者被几乎全灭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保存了部队的有生力量,现在只差一个渡江的晚上了,渡过这滔滔江水,他们就是将命重新抓在手里的胜利者。然而他没有办法确定他们是否能够渡江,没有办法确定他是否能带走这最后两千人。

    他连那一个人都带不走,何况两千。

    到头来可能谁也决定不了谁的命运,全部都是在看对方作手舞足蹈的小丑表演。看累了,没兴趣了,那这个人就没有继续在舞台上存在的意义了。

    叶修很累,从未这么累过。身体因为不进食和高消耗的跑动而疲惫,还要承受着脑海中那个念头不断折磨的高压。

    就是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他看到了月光之下波澜起伏的江面,还有站在江边、黑压压一大片的国军部队。

    这样的场面如同宏大的葬礼,举办于没有光的夜晚,送葬的队伍站在江边排成行列,迎接将自己的骨灰拱手相承的他们。黑色的枪械是仪典的礼器,身后混沌不清的江流之声是含蓄低沉的挽歌。江边有平民尚未撤走的船,大概是葬礼结束、会顺手烧给他们的冥物。

    在三小时之前,甩掉最后一路追兵的时候,叶修就有预感,可能会在江边遭遇国军。虽然有预见,但去江边的路却是不得不走的。他曾经计算过国军的兵力,除去打击南下部队的主力,走到这里,在他们成功摆脱刚才的队伍之后,守卫在江边的部队大约在两千人左右。

    两千人,并不会集中待在一个地方守株待兔。国军一定会分散兵力进行搜索和防御,这样一来,一次性遭遇国军,最有可能碰到的人数在五百人左右。

    这个人数,对于他们的状态来说,尚且能够一战,找到渡江的机会。

    可是现在不可能了,映入叶修视线范围内的就足足有五千人,还不能确定是否有隐藏部队。想来是国军在看到北线的战局以后,抽调了一定量的兵力北上接应,打算把这最后一块砧板之肉吃掉。

    预先的竞技场变成了坟墓,仿佛是必然的结果。成行成列的国军士兵肃然站立,手中握着微微反光的武器。带队者此刻就在这里,他完成了一次在队伍中的穿梭,回到士兵面前,背对着叶修等人藏身的树林。

    耳边的风裹着江水涛涛,喧嚣不已。此刻叶修的眼前一时混沌一时清明,一时看得见水面翻涌的粼光,一时又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唯独黑影杂糅。

    唯有一个背影,清晰明了,身形的轮廓和微小的动作都不曾模糊。

    六天之后,那个念头终于向苟延残喘的叶修宣战,下达了最终的判决书,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定位从猜想替换成了现实。

    他缓慢地站起身,向着江边的方向走去,握着枪的手垂落下来,显得脆弱而无力。风似乎可以穿过他的身体,分成细小的箭,慢条斯理地侵入、打开伤口、撕裂皮肉、绞断血管,再回到空气中,消失在风的去路。

    他向前走,仿佛一个首次目睹神迹的虔诚信徒,身边的和手中的皆不重要,皆是虚无,终究会成灰化粉,结束于言语开始的节点。

    他走到黑压压的人群对面,抬头看过一眼没有星月的天幕,接着,终于停步,站在国军领队者的面前。

    站在蓝河的面前。

    身着军装的蓝河,与他脑海中闪过的、不同时间点的蓝河的脸,交叠重合。那个在军校朝气蓬勃的学生,那个连中十环神气骄傲的神枪手,那个痛失亲人的落魄孤儿,那个坐在审讯室面对残忍现实的对立者,那个重逢之时满含热泪的朋友,那个历经危险挣脱病魔醒来的英雄……

    还有那个在月光下,与他接吻、与他拥抱的爱人。

    才不过相识几年,却似乎长过一生。

    这些画面如今在昏暗的江边、瑟瑟山风中九九归一,消失不见,唯独留下现在的蓝河,这个站在他面前、站在他敌对阵营的蓝河。

    可笑吗?

    不可笑。

    那是命运可悲吗?

    不可悲。

    恍然大悟明白的过来的东西,总是被幸福遮掩太久的、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们从相遇开始,就未曾身处同一条路。所谓并肩同行,从来就没有开始,现在也没有资格遗憾结束。不过是因为国破家亡,双方势力才稍作妥协、一致对外,可现在的江边只有他们,又何必幻想握手言和呢?

    原本敌对的东西,一直都在敌对,这种从思想、政治上的敌对,不会被外部因素所改写,也不会容得任何一个人抽身而退选择逃避。枪炮在手,目的就是打败敌人,军事上如此政治上亦是如此。拥有诗歌的夜晚,和亮着暖黄灯光的远方的确不属于他们,以后也不会属于他们。

    行吟之路就要走到尽头,往昔的爱与欢愉即将随水而逝。

    蓝河笑了。

    看起来就像是他回老家过了个春节,现在回来了和他打个招呼。

    那是叶修一见倾心的笑,干净得一尘不染,犹如寒风暗夜中抬头望见的白月光。

    多少次枪林弹雨中的穿梭,叶修看到身旁的蓝河,看到蓝河这样一笑,对他说我们一起冲出去,那一刻身前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为这一笑,他愿意就此长眠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