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白衣少年向巨石跪下，恭恭敬敬拱手作揖，洞中所有白衣人也都跟着跪了下去，围着巨石排成一圈，唯有顾君独个儿立在这群人当中，好不突兀。

    顾君心中本就带着怨气，无人差遣，自然是不愿意跪，只觉得这群人都是疯子。

    他自小听说关外有些蛮荒之地跪拜山石走兽，现下见这群人跪这块巨石跪的虔诚，更觉这些人都是邪魔外道，疯癫若狂。

    只见那白衣少年神情肃然，语气恭敬，轻声对那巨石说道，师傅，这便是那无命格之人，探不出过往，算不出去向，连他身边之人，也难以探究，先前都是因着这人，徒儿才寻不得陈之敬踪迹，险些让他丢了性命。

    顾君一听陈之敬的名字，双目顿时湿润，想到现下情景，双膝跪地，冲那巨石拜了几拜，口中求道，小的一向规行矩步，不曾害过人，求仙人大发慈悲，放我回家去。

    他说到最后一句，心中已是酸涩，也不知跪的是谁，求的是哪个，只是不住磕头，盼这石头显出个神迹来，放他归家。

    忽然头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气息微弱，却传遍整个山洞，字字入耳，正是说道，这里才是你家。

    顾君惊的泪眼朦胧抬起头来，只见那巨石顶端漏出一张雪白人脸，面颊凹陷宛如骷髅，两个圆圆的颧骨高高隆起，一双白色眼珠嵌在其中，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顾君吓得险些摔在地上，往后退了数步，双臂支着身子，酸软发抖。

    周身跪着的白衣人都低着头，神情自若，虔诚叩首。

    就见高处那张人脸一动不动，不一会子，几根蜿蜒的树枝伸了出来，顾君定睛一瞧，哪里是什么树枝，竟是一只人手，指甲已长得十寸有余，或卷或曲。

    那人用这嶙峋双手攀住身下巨石，指甲便在石壁上发出刺耳声响，探出些头脸，只见他身上也是皮包骨一般，行动迟缓，满头白发倾泄，在石壁上轻轻飘荡。

    那白衣少年此时抬起脸来，眼中炽热如狂，对高处拱手道，师傅可是要留下此人。

    顾君骇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只听那高处的怪人喉咙里咕哝几声，似是应允，白衣少年便回过头来，对他喜道，师傅允你留下修道，还不快快谢过。

    顾君一听这话，眼泪再也止不住，哆哆嗦嗦站起身来，发足向外狂奔，钻入那石阶通路，脚下打滑摔得鼻青脸肿。

    见身后无人来追，又赶紧起身继续奔逃，好容易见到洞口一片光明之地，刚踏出半步，就叫洞外众人拦住，急的大叫，你们师傅放我回家了，还不快快闪开。

    几个道人被他一唬，倒有些迟疑，顾君一矮身钻出人群，没命似的向山下跑去。

    一个须眉老者反应过来，厉声叫道，若是师傅放他去了，定叫师兄带他出山，怎会只有他一人。

    众人一听，方知着了道，摇摇头相视一笑，也不着急，互相推委一番，半晌才择出两个道人去追。

    那二人甫一腾身，便轻飘飘蹿起几丈，凌空向顾君逃跑的方向追去。

    34

    顾君跑的气喘吁吁，他一向对这山野之地甚是留心，行过一次的路便能记在心中，方才早就盘算着如何逃走，现下一路奔向悬崖，见远处隐约便是来时那处连绵山脉，眼瞧着快到崖边，肩上就是一沉，叫人狠狠打在地上，摔的满脸泥土。

    顾君心中急的发慌，四肢并用一猛子站起身来，想再跑两步，跳入海里再做打算，谁知后颈子一紧，被人提着向后跌去，眼瞅着离那碧海蓝天又远了几丈，面前轻轻巧巧落下两个白衣人，挡住去路，冲他阴阴笑道，你倒是胡话说的跟真的一般，蒙了我们这好些人。

    顾君茫茫然抬起脸来，知道跑不掉了，两行眼泪扑簌簌落下，身上都是擦伤跌伤，好不狼狈，跪在地上向那二人哭道，求两位道长放我这一次，全当我掉在海里死了便是。

    那二人对看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左一右上前拉扯住顾君，就往山上拖。

    顾君一想起山洞中那个骷髅一般的怪人，生怕他要留自己在洞中修道，疯了似的与那二人扭打起来，两个道人挨了顾君几脚，脾气也上来，手下便狠戾些，将他反手制住，疼的顾君肩膀好似断了一般，不住惨叫挣扎。

    忽见那白衣少年也追了过来，二人连忙将顾君押到少年面前，口中陪笑道，师兄，我们一时不察，叫这人蒙骗，才由他跑到此处。

    那白衣少年对二人挥挥手，笑道，赶紧放开赶紧放开，往后都是自己人，别伤了他。

    二人闻言，连忙松开顾君，好奇问道，可是师傅要收此人为徒。

    顾君捂着肩膀，直往后退，口中哭闹着要回家。

    那少年望着顾君，神情有些古怪，对身旁二人摇了摇头。

    其中一个道人笑道，那定是师傅要师兄收他为徒了，恭喜师兄得了这么个稀罕的徒弟。

    少年笑眯眯说道，我哪里敢收，师傅他老人家说这人仙缘深重，远在我等之上，方才替祖师爷收了他做徒弟，认他做师兄，现下咱们还得叫他一声师伯。

    此话一出，那两个道人皆是大惊失色，回头去看灰头土脸的顾君。

    顾君也是目瞪口呆，本是小心翼翼往后退着，现下也愣在当场。

    只见那白衣少年向前一步，一脸谄媚地说道，师伯，往日小徒愚钝，多有得罪，还请原谅则个，切勿与我等小儿一般计较。

    那两个道人堪堪反应过来，勉强向顾君行了礼，退在一边，生怕顾君要清算方才的事情。

    顾君一头雾水，呆若木鸡，就见那白衣少年蹦蹦跳跳凑上来，对他左瞧右看，口中师伯师伯的唤的亲热，不由得脱口说道，我要回家。

    白衣少年蹙起眉头，苦笑道，师伯方才入了门，便要出山，叫我如何与师傅交待。

    顾君现下也缓过劲儿来，虽然不知自己怎么成了人家师伯，但是见这几人都恭顺起来，便知有了出路，急声道，你们叫我师伯，不就该听我的话，我要回家，你哪里给我劫过来的，哪里给我送回去。

    那白衣少年扶住顾君手臂，不住地往山上哄劝，心中盘算着师傅认定此人仙缘深厚，必是有过人之处，自己定要留他在门中，一探究竟，眼珠子一转，随即柔声哄道，师伯，你可知小徒我今年多少岁了。

    顾君苦着脸，眼泪鼻涕都流了满面，随手一抹，胡乱蹭在少年身上，哭叫道，谁管你多大了，我是你师伯，你就得听我的。

    35

    那白衣少年讪笑着拂了拂衣袖，轻轻抓住顾君手腕，自报了家门。

    原是个前朝的旧臣遗孤，唤作佘离儿，自拜入芥山门下，在这世上已活了四百余年，身形样貌不改，都是少时模样。

    这事情说出来本是个稀罕，可顾君方才被那山洞中的怪人骇的离了魂儿，又与人争执扭打许久，脑子混沌如浆糊一般。

    他原就听陈之敬说起过此人蹊跷，几十年容颜未曾变过，现下听了这人身世，也不惊奇，只是哭求着要回家。

    那佘离儿本以为顾君不大将信，说了好些前朝旧事与他听。

    可顾君自小读书少，至多也是知道前朝是李姓，佘离儿与他讲的事情，都好似说书一般，若是那陈之敬在场，还能珍惜感念，只可惜倒豆子一般说与顾君，都是牡丹花喂了牛。

    顾君被这佘离儿引着走了几步，泪眼朦胧中只觉是往山上去，又不依不饶起来，身子往后坠，沉住了一步也不肯走。